作者：张云 李健
摘要：在“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建设金融强国的宏伟蓝图正寻求突破性的战略支点。数字人民币作为金融科技革命的集大成者，其发展已超越支付工具升级的范畴，正通过一场深刻的体系化创新，构建起服务于国家战略的新质金融基础设施。以“双中心”架构为引擎，以“货币桥”为枢纽，数字人民币正在实践中形成一套完整的创新发展模式与价值体系。
2025年10月27日，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在2025金融街论坛年会上宣布，数字人民币运营管理中心正式落地北京，数字人民币“双中心”架构正式确立——北京运营管理中心与上海国际运营中心。
截至2025年9月末，数字人民币试点地区累计交易金额已达14.2万亿元，累计处理交易33.2亿笔，开立个人钱包2.25亿个。这一庞大生态体系正加速向跨境贸易领域扩展，宁波保税区跨境供应链管理与结算科技有限公司与多家金融机构的战略合作，将成为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创新应用的关键试验田。
01 双中心战略：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的“双引擎”驱动
潘功胜行长在论坛上表示：在上海设立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主要负责数字人民币跨境合作和使用；在北京设立数字人民币运营管理中心，主要负责数字人民币系统的建设、运行和维护。这标志着数字人民币“双中心”架构的正式落地，而且通过北京、上海的功能差异化布局，可以构建起适配数字人民币发展的立体化推进路径。
虽然两个中心都是由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筹建和管理，但在职能定位上清晰互补。北京运营管理中心作为“最强大脑”，负责建设运行央行端数字人民币系统等核心基础设施，协调各类市场机构共建开放、包容、安全、高效的数字人民币生态体系，全面推进数字人民币业务的发展，服务货币和支付体系创新与金融强国战略。上海国际运营中心作为“超级枢纽”，负责建设运营数字人民币跨境和区块链基础设施，推进与境内外金融基础设施的跨境互联互通，推进数字人民币的国际运营与金融市场业务发展，服务数字金融创新。
业内专家评价，这一布局也构建了层次分明、内外协同的数字人民币组织架构，形成了国内国际双循环的“两翼”格局。
02 规模初显：数字人民币生态体系加速形成
经过多年稳妥推进，数字人民币生态体系已初步建立。据统计，截至2025年9月末，数字人民币不仅累计交易金额突破14.2万亿元，累计处理交易也达到33.2亿笔，个人钱包数量达2.25亿个。
试点范围已覆盖17个省（区、市）的26个地区，在批发零售、餐饮文旅、教育医疗、公共服务、社会治理、乡村振兴等领域形成了覆盖线上线下、可复制可推广的应用模式。
北京已构建起国内领先的数字人民币生态体系。截至2025年8月末，北京近2000万个个人钱包、200万家受理商户及近3000亿元交易金额，印证了其试点的深度与广度。
数字人民币生态体系已从“产品导入”跃迁到“生态扩张”阶段，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首席专家曾刚认为，数字人民币运营管理中心落地北京，是数字人民币从试点走向规模化运营的关键里程碑，也进一步强化了北京在数字金融战略中的枢纽地位。数字人民币通过“零费率+实时结算”的路径，可以直接压缩第三方支付租金，重构支付市场剩余分配，实现帕累托改进。从普惠金融角度来看，“硬件钱包+双离线技术”将交易所需“基础设施门槛”从账户体系降低到芯片触点，边际交易成本趋近于零，理论上看传统金融的“科斯边界”向外移动，农村、老年人等人群都纳入货币分工网络；而且，交易数据沉淀在运营机构，可用于动态调整信贷利率、营销补贴，实现以数据为抵押的“隐形担保”，缓解小微企业的逆向选择问题。
03 跨境破局：货币桥引领跨境结算效率革命
在跨境支付领域，数字人民币已展现出显著优势。以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为范本的多边合作模式正在重塑全球跨境支付体系。
2025年10月，湖南农行联合湖南博深供应链有限公司，成功落地该行首笔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跨境结算业务，将企业结算周期由传统的1—3天压缩至几秒。
博深供应链作为湖南省供应链“走出去”领军企业，以往通过SWIFT系统办理跨境结算。传统外汇结算方式不仅面临多个中转行节点的费用与效率问题，更面临汇率波动风险。
同样值得关注的是，2025年8月，深圳罗湖区联合农业银行深圳市分行，推动罗湖重点供应链企业通过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完成单笔6800万元跨境贸易货款结算，为深圳首个重点供应链企业大额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项目。
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由国际清算银行（香港）创新中心、泰国银行（泰国央行）、阿联酋中央银行、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和香港金融管理局联合建设，通过覆盖不同司法辖区和货币，探索分布式账本技术和央行数字货币在跨境支付中的应用。
关键机制：“货币桥”与“错位发展”
“错位发展”与“货币桥”机制，是破解当前困境的智慧方案。
· 错位发展：承认不同数字货币在不同领域和区域有其比较优势。美元稳定币可能继续主导全球加密货币交易和部分跨境互联网支付；数字人民币则可能在中国周边的贸易圈、一带一路的基建与贸易融资、以及国内的数字经济生态中率先建立优势。这避免了正面、全面的冲突，降低了全球金融体系的摩擦。
· 货币桥：这是技术上的“互联互通”，更是规则和标准上的“求同存异”。通过像mCBDC Bridge这样的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各国可以建立一套兼容不同数字货币的清算标准和协议。这相当于在各国独立的“局域网”之间修建了“高速公路”，使得数字人民币、数字港币、数字欧元等能够在一个共享的平台上直接、高效地进行跨境交易，绕过了对SWIFT和传统代理行体系的依赖。
04 宁波模式：跨境结算创新的实践样本
在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的创新实践中，宁波保税区跨境供应链管理与结算科技有限公司探索出了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创新路径。
该公司与北京中关村发展集团公司、中国建设银行总行、兴业银行总行建立的战略合作，形成了独特的“政企银协作”模式，为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提供了完整的解决方案。
这一模式的核心创新在于将数字人民币结算嵌入跨境供应链全流程，通过结合宁波保税区的区位和政策优势，以及多家金融机构的技术和渠道资源，实现了“信息流、物流、资金流”三流合一的高效协同。
宁波模式的成功实践，为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平台在北京、上海、广州、香港等关键节点的复制推广可以提供了宝贵经验。比如这些城市分工定位，北京可以凭借国家运营管理中心的地位，聚焦系统建设与生态协调；上海依托国际运营中心，专注跨境合作与金融服务创新； 广州凭借粤港澳大湾区优势，发挥连接内地与港澳市场作用；香港利用国际金融中心地位，推动数字人民币国际化。
双中心创新架构加速传统支付结算领域变革：首先是风险可控，通过"境内系统+离岸账户"设计，既保障资金安全又便利跨境流动；其次是效率跃升，试点地区企业开户时间从3天缩短至2小时；最后是生态开放，中小银行可通过"插件式"接入获得与大行同等的技术能力。
05 全球链接：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网络加速形成
随着上海国际运营中心的正式运营和宁波等地方创新的不断涌现，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网络正加速形成。
中国人民银行提出的无损、合规和互通三原则，已成为法定数字货币跨境基础设施的基本准则，为未来国际合作奠定了制度基础。
数字人民币在跨境支付领域已形成多边合作与双边系统并进的发展路径。一方面，通过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参与国际合作；另一方面，通过数字人民币跨境数字支付平台和区块链服务平台建设自主可控的跨境结算基础设施。
曾刚指出：“北京与上海分别聚焦国内与国际市场，结合各自在金融体系与数字经济中的优势，构建起差异化推进路径。这一布局不仅将推动数字人民币试点向纵深发展，也为两地培育数字经济新动能、提升金融能级注入强劲动力，进而辐射带动全国经济高质量发展。”
数字人民币的创新发展模式，最终凝结为一个多维度的价值体系，从技术工具到战略资产的升维，直接支撑金融强国建设。
· 效率价值： 实现了从“小时”到“秒”的量子跃迁，极大降低了跨境贸易的制度性交易成本。
· 安全价值： “监管穿透”特性提升了反洗钱、反欺诈能力，而自主可控的系统架构则增强了国家金融安全的防线。
· 普惠价值： “插件式”接入模式使中小银行能平等获得顶级技术能力，促进了金融生态的开放与公平。
· 规则价值： 通过参与制定法定数字货币的跨境标准，中国正从金融规则的“接受者”向“制定者”转变，这是金融软实力的核心体现。
· 锚定价值： 一个以中国实体经济和大规模贸易为背书的数字人民币，将为未来多元化的国际货币体系提供一个稳定的新锚点。
06 未来之路：挑战与机遇并存的多重挑战
尽管数字人民币在跨境应用中取得了显著进展，但其未来发展仍面临诸多挑战与机遇。
技术标准的国际兼容性是首要挑战。不同国家央行数字货币采用的技术架构和标准存在差异，如何实现跨链交易和系统互联互通是需要解决的技术难题。
监管政策的国际协调也至关重要。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涉及不同司法辖区的法律框架和监管要求，需要建立有效的跨境监管协调机制。
市场接受的逐步培养是另一个挑战。全球企业和个人用户对数字人民币的认知和接受需要时间，需要持续的市场教育和生态建设。
专家呼吁，为了更好地服务实体经济，并为优化数字人民币在货币层次中的定位营造良好环境，还要加强场景建设和制度支撑，明确各项业务规则，支持能收取人民币的地方都能使用数字人民币，能使用账户的业务都能使用数字人民币钱包。
07 制度护航：构建数字人民币全球化支撑体系
在积极推进数字人民币跨境应用的同时，中国也在不断加强制度保障。
2025年9月国家网信办会同有关部门起草的《促进和规范电子单证应用规定（征求意见稿）》明确提出。鼓励金融机构在依法合规、风险可控前提下，根据电子单证特点。探索使用数字人民币等新型支付方式开展跨境支付，积极稳妥开展金融产品和服务模式创新。
民建中央在提案中建议，积极促进跨境支付国际合作。扩大数字人民币在跨境支付和结算的应用场景覆盖范围。建立独立的全球数字人民币清算系统，着重建设国际支付结算替代通道。
同时，推进数字人民币支付产品、交易报文和技术标准国际化。加快在支付领域运用全球法人识别编码（LEI），构建适应国际支付市场的支付系统框架和制度安排。
业内专家强调，数字人民币体系具有监管穿透、技术赋能和模式创新的特点。有望进一步促进零售支付领域的互联互通，助力解决复杂的对公和跨境领域业务痛点。
08 未来之路：数字人民币全球推广的路径选择
站在2025年的节点回望，数字人民币已从概念验证走向规模应用。当你在便利店买咖啡时，那个看似普通的支付选择，或许正见证着中国金融科技引领世界的崭新时刻。这场静悄悄的金融革命，正在重塑全球货币竞争格局。随着数字人民币在跨境场景的不断拓展，其未来发展路径日益清晰。
潘功胜在论坛上表示，未来人民银行将进一步优化数字人民币管理体系。研究优化数字人民币在货币层次之中的定位，支持更多商业银行成为数字人民币业务运营机构。
扩大参与主体将极大丰富数字人民币生态。更多商业银行的加入，意味着更广泛的服务网络和更丰富的应用场景，将为数字人民币的全球化推广奠定坚实基础。
专家呼吁，为了更好地服务实体经济，并为优化数字人民币在货币层次中的定位营造良好环境。还要加强场景建设和制度支撑，明确各项业务规则。
支持能收取人民币的地方都能使用数字人民币，能使用账户的业务都能使用数字人民币钱包。同时，需要加强统筹协调，有序形成多层次的市场激励机制，支持生态体系可持续发展。
创新实践：三大核心路径破解全球支付痛点
数字人民币的价值并非源于理论，而是通过清晰的实践路径，在解决实体经济痛点中得以彰显。
路径一：多边合作——“货币桥”的效率革命
由国际清算银行与多国央行联合推进的“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是数字人民币跨境应用的主航道。深圳、湖南等地将跨境结算从“1-3天”压缩至“秒级”的成功案例，实证了其颠覆性优势。这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国际治理模式的创新。它通过“无损、合规、互通”原则，在尊重各国货币主权的前提下，实现了不同数字货币体系的“互联互通”，为重塑全球跨境支付体系提供了中国方案。
路径二：自主可控——“宁波模式”的生态赋能
宁波保税区探索的“政企银协作”模式，代表了数字人民币在产业端的深度赋能。其核心价值在于将数字人民币深度嵌入跨境供应链全流程，实现“信息流、物流、资金流”的三流合一。这种模式是可复制、可推广的“试验田”，它证明了数字人民币不仅是支付工具，更是产业数字化转型和供应链金融创新的催化剂，为全国乃至全球提供了完整的跨境结算解决方案样本。
路径三：错位发展——智慧的战略选择
面对复杂的国际货币格局，数字人民币选择了极具智慧的“错位发展”策略。它不寻求在短期内全面替代美元体系，而是聚焦于中国周边的贸易圈、“一带一路”的基建与贸易融资、以及国内庞大的数字经济生态，率先建立比较优势。这种策略降低了全球金融体系的摩擦，为数字人民币的全球化赢得了更广阔的战略空间和合作伙伴。
09上海国际金融中心——金融强国的战略支点
聚焦于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探讨从“建设”到“升华”的关键路径。
一是定位升级：从“交易中心”到“配置中心”
· 交易中心：强调的是流量和规模，是金融活动的“场所”。上海已在股票、债券、期货等市场的交易量上位居全球前列。
· 配置中心：强调的是权力和影响力，是资本流向的“决策地”。这意味着上海要成为全球资本决定“投什么”、“如何投”的核心枢纽，掌握资产定价权。
二是功能跃迁：从“资本聚集”到“规则输出”
· 资本聚集：是“引进来”，通过开放市场吸引全球资本。
· 规则输出：是“走出去”，让国际金融市场接受并采用中国制定的标准、规则和惯例。这是金融软实力的最高体现。
三是核心抓手：提升人民币的“定价力”与“话语权”
· 扩大人民币计价产品体系：打造丰富、深度、开放的人民币资产池，让全球投资者愿意持有并使用人民币。
· 深化跨境结算与金融开放：让人民币在国际贸易和投资中更便捷地流动。
· 吸引国际清算与评级机构落地：这是“规则输出”的关键一步。这些机构是全球金融市场的“基础设施”，它们的入驻将极大提升上海的国际地位和规则制定参与度。
上海将通过功能升级和规则塑造，成为全球金融版图中不可或缺的“中国坐标”，从而为金融强国提供坚实的平台支撑。随着数字人民币“双中心”架构的落地和货币桥项目的深入推进，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量正以每月超过30%的速度增长。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通过数字人民币完成的跨境支付已覆盖全球127个国家和地区。
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的探索正在全国多地开花结果。除了湖南和深圳，交通银行上海市分行也成功为上海银行落地货币桥跨境汇款服务，实现上海地区数字人民币2.5层合作机构“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应用首单落地。可预期，随着上海国际运营中心三大业务平台——数字人民币跨境数字支付平台、数字人民币区块链服务平台及数字资产平台的全面运营，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将进入加速发展期，为全球贸易提供更高效、更安全、更便捷的金融基础设施。
数字人民币并非要取代美元，而是在打造一个平行且可互联的新赛道。它的成功不在于能否在全球范围内击败美元稳定币，而在于能否成功构建一个以自身为核心的、充满活力的全球区域性数字货币生态，并通过“货币桥”等机制，成为未来多元化国际货币体系中不可或缺、举足轻重的一极。当然，这场博弈，将决定未来数十年全球金融权力的分布形态。
结语：迈向金融强国的数字基石
“十五五”时期，中国金融业的征程是从“金融大国”迈向“金融强国”。数字人民币通过其前瞻性的“双中心”架构、务实高效的创新路径以及多维赋能的价值体系，正将自己锻造为这场历史性跨越的关键基石。下一阶段，制度耦合与跨境规则将决定数字人民币能否从“中国模式”升级为“全球公共品”。
事实上，它并非一场孤立的金融实验，而是一场与科技自强、产业升级、高水平对外开放深度融合的系统性革命。当数字人民币在便利店咖啡支付与数千万的跨境贸易结算中无缝切换时，它已不仅是金融科技的引领者，更是在为下一个全球金融秩序，刻下清晰而深刻的“中国坐标”。这场静悄悄的金融革命，终将汇入金融强国建设的澎湃浪潮，成为驱动高质量发展的新质引擎。
[作者介绍]
张云，教授、博士生导师，金融学博士，理论经济学博士后，上海对外经贸大学金融管理学院院长、上海市级数字金融重点产业学院院长、出海金融服务与数据科学实验室负责人。 主要研究方向全球经贸治理与绿色发展、科技金融与数据科学、国际金融与供应链安全等。
李健，金融博士，金融数字化与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场景创新国家重大项目负责人/大数据与产业化发展智库课题组负责人/跨填数字金融供应链结算科技场景创新专家/数字金融生态战略专家，第二金融:服务资产货币化交易(ABST)创始人。中国民主建国会广东省委金融委员会委员、华南理工大学决策咨询基地研究员、数字人民币场景金融创新实验室负责人，浙江大学上海高等研究院创业导师、上合组织国际结算创新服务专业委员会首席高级顾问、宁波保税区跨境供应链管理与结算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董事长与首席金融架构师。
作者感谢文中所涉公开文献、政策文件及项目白皮书等参考资料，它们为本文观点的形成提供了重要数据与洞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