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这座有着3000年建城史800年建都史的城市,在建筑学家眼中是“世界现存最完整最伟大之中古都市,气魄之大举世无双”,在文学家笔下是“五六百年来文化所聚萃的北平,一年四季无一月不好的北平”。
而在北京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常务副主任、《北京志》主编段柄仁的眼中,这座历史文化名城有一道最亮丽的风景、一张最具代表性的名片,那就是——北京四合院。而今,四合院却面临着消失与破坏的双重压力。“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抢救”段柄仁一针见血地指出。
为了将北京四合院的美和价值永远留存,在他的主持下,北京市志部门百余名工作人员陆续参与,筹备、编撰十余年完成的《北京四合院志》于近日出版问世。这部文献巨著首次全面收录北京16个区县的923座四合院落,用百万字及4000多幅照片系统梳理了北京四合院的缘起形制、文化理念,记载了北京四合院的保护利用和嬗变。其中700余幅建筑平面图使得四合院可复制重建,将物质形态的四合院转化成了文化形态永续流传。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承载历史前行的足迹
北京四合院,或许世界上很难再有一种建筑形式像它一样,同时居住着一个城市的上至皇族下至平民的各类人群,王侯贵胄、达官显贵、名流要人、商贾富户、平民百姓……在漫长的历史岁月里,不论深宅大院还是普通院落,北京四合院见证了太多历史变迁和人世沧桑。
每一个四合院都从某种角度反映着北京浓缩的历史,而重要的历史事件、历史人物又总与四合院紧密相关,四合院承载着历史前行的脚步。
著名民俗学者、作家邓云乡曾惋叹:世上无人能编出“北京第宅志”,即使可以,恐怕也如“洛阳伽蓝记”一样,空嗟叹昔日繁华却难寻旧日踪迹。庆幸的是,今日的《北京四合院志》正是我们寻找历史遗迹的最好索引。
看似寻常巷陌,却很可能隐藏了一段历史往事、住过一位搅动风云纵横捭阖的主人,比如陈独秀、蔡元培、毛泽东、谭嗣同……
箭杆胡同20号,一处不起眼的一进院落,却是新文化运动的指挥部。1917年~1920年,陈独秀在此创办《新青年》。领导了五四运动的当夜,他又从这里躲开军警的搜捕。在中国近代史的重要节点里,这个小院是不可忽略的地理坐标。这条名不见经传的小胡同,因为陈独秀和新文化运动闻名天下。现在,箭杆胡同20号作为“陈独秀旧居”而成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受到了保护。
“王侯宅邸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走进这些四合院,仿佛又回到那一段特定的历史时空,而这些无声的建筑就是最好的历史讲述者。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珠市口西大街241号,是纪晓岚生活了62年的地方。门前有一棵紫藤,两百年过去了,仍如《阅微草堂笔记》中写的一样“其荫覆院,其蔓旁引,紫云垂地,香气袭人”,而另一棵海棠则“憔悴幽花剧可怜,斜阳院落晚秋天”。虽然西厢房被拆除、东厢房遭改建,面积已不足原宅的1/3,这里仍较好地保留了历史原貌。2000年,北京两广路改造,还为它专门绕道而建。
相比于纪晓岚故居,很多院落虽是名人宅邸,却没有这样的“好命”。
位于南半截胡同7号的绍兴会馆,是鲁迅在北京居住最久的地方。他在这里写出《狂人日记》、《孔乙己》、《药》等著作。当年鲁迅日记中的“藤花馆”、“补数书屋”早已不在,如今的小院拥挤杂乱,如他文字所写“会馆里的被遗忘在偏僻里的破屋是这样地寂静和空虚……”
而他的另一处居所八道湾胡同11号,住过鲁迅母亲、夫人朱安、二弟周作人、三弟周建人。鲁迅曾手植丁香和清杨,在此完成《阿Q正传》、《故乡》,编成《呐喊》和《中国小说史略》。这里曾是当时文化名流频频造访之地,一时风云际会。后因二周失和,鲁迅搬出,周作人在此居住44年。而如今,三进院落居住了40多户人家,是个名副其实的破败大杂院了。
还有棉花胡同66号,原是反对袁世凯称帝的护国将军蔡锷的在京寓所。这里曾见证一代名将短暂生命的最后岁月以及和小凤仙的传奇往事,而如今也已是大杂院,对面和旁边是杂货店,门口并无标识,住客更不知当年何人何事。
曾参与清朝立法改革,开创中国现代法治先河的沈家本,他位于金井胡同8号的四合院,直到现在还居住着60多户居民。
这些四合院,因为他们灿若明星的主人,曾在历史星河中惊鸿一瞥,而如今却黯淡无光甚至面目全非。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为四合院存书立传
北京到底有多少四合院?没有人说得清。根据清乾隆时期绘制的《乾隆京城全图》看,当时共有大小四合院2.6万多座。斗转星移,到了20世纪80年代,据北京市古代建筑研究所统计,北京城约有6000多处四合院,其中保存较完整的有3000多处。北京地方志编纂工作的主要负责人段柄仁告诉记者,现编纂出版的《北京四合院志》,共收入保存较为完好的四合院923座。
作为有800年建都史的北京,其历史文化的构成有两个方面:帝王文化和市井文化。时至今日,如果站在故宫北面的景山上放眼四望,在皇家宫殿金灿灿的琉璃屋顶周围,是大片低矮广阔却深沉稳重的青灰屋顶,皇家气象与市井生活都在一个个“和而不同”的四合院子里上演。 “云开阖闾三千丈,雾暗楼台百万家”,而这些“百万家”四合院的存在与故宫、天坛等皇家建筑形成的帝都风貌,就这样相生相伴、绵延数百年。
这次《北京四合院志》的全面普查,第一次将截至2012年前的、全市的、尚保存大体形制的四合院,共923座院落一一记述。
通过文字和图片,每一座院落历历在目:街道、门牌号、几进院落、朝向、大门、房间、装饰雕刻以至于屋主人。段柄仁笑称,我们要用修志的方式“为每一个四合院立一个户口”,让更多的研究者、保护单位、读者找到可靠的依据。
随意翻看其中几间院落,寥寥数语描述却已将四合院的整体形象白描般勾勒,更重要的,深藏其中的艺术韵味、超越建筑本体的美学、思想、文化都跃然纸上。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看到了四合院的“合”。大门紧闭院墙深锁,入门影壁曲径通幽,进院后庭院疏阔、豁然开朗,正方厢房倒座房有序排列、浑然一体。一所院子将封建文化的礼制秩序和农耕文明的怡然自得融合在了一起
读到了四合院的“深”。按照等级不同、建造条件不同,四合院进深也不同。庭院深深深几许,说的既是四合院的“形”,更充满了中国式美学的“意境”。
体会到四合院的“美”。四合院各位置的装修装饰细节,体现着宅院主人不同的社会地位、思乡情怀、文化修养和价值取向。尤其是那些精美的砖雕、木雕、石雕“图必有意、意必吉祥”,那些门联、楹联集贤哲之古训、采古今之名句,或赞山川之美、或铭处世之学、或咏鸿鹄之志,风雅备至,充满浓郁的文化和书卷气息。
四合院有自己的规矩,门是不同的、房间是有区别的,随时都在提醒尊卑有别、长幼有序,然而每一间院落又在用雕刻、绿植、门联提醒着“和而不同”的自我追求和审美价值。
《北京四合院志》正是一本着力从整体上对四合院的文化内涵、历史价值、建筑理念、美学观点做出全面而系统的阐述和挖掘的著说。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老祖宗心血的保护与改造
在段柄仁看来,北京四合院是这个城市最大的形态特征,是整个古都风貌的底色。纵横交错的胡同如果是北京的肌理,那么四合院无疑是最基本最鲜活的细胞。
与保护悖离的,是胡同渐行渐远的消失。段柄仁感慨地说:“直到上世纪80年代,北京城区普查中形制较完好的四合院便仅剩805座,现在30年过去,又有不少被拆除。剩下的四合院除少部分外,大部分沦为大杂院,破坏严重。古都风貌中典型的民俗风情画卷正逐渐褪色,离我们远去。”
胡同的消逝却伴随着时代的发展和人们对居家生活的追求。曾经,凡四合院必有庭院绿植,屋外国槐院内海棠、丁香、石榴、月季,一花一木过的是一份悠然自得。“天棚鱼缸石榴树,老爷肥狗胖丫头”是专属于北京四合院的生活图卷。冬日里围炉夜话,充满了京华式的暖意;春日里看鸽子起盘,听王世襄笔下的葫芦鸽哨在四合院的天空上唱着悠远的乐章;夏夜乘凉,冷布糊窗、竹帘映日、冰桶生凉、天棚荫屋、蝉鸣阵阵、闲情似水;秋雨落下,有时是大雨落幽燕的暴雨、有时是“帘外雨潺潺”的小雨,打在青灰色的鱼鳞瓦片屋顶,打在茂密森森的古槐树叶上。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现在,四方庭院早被住户分割,堆满生活杂物,敞阔的空间变成了只容一人过身的逼仄通道,正房旁边墙根底下尽可能找地儿砌上红砖小屋,在那些十几平方米的狭小空间里住着老人、小孩好几代人……
有一次,段柄仁和同事们去原崇文区调研。蜗居在一个大杂院的老太太告诉他,这里人去世了都抬不出门,要从后窗出去。人们对居住环境的抱怨,对改变现状的急切要求,也让保护者一声叹息。
而面对四合院改造利用的问题,段柄仁表示,最理想的模式是外部修旧如旧,按照传统形制、传统工艺进行,而内部完全现代化改造。缺点则是费用太高。事实上,从上世纪80年代“类四合院”的菊儿胡同改造,南池子地区、三眼井地区到前门外草厂地区,如何既保存四合院历史风貌又满足现代生活需要,一直是四合院改造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悠闲的情调、宁静的氛围、舒展的起居、宽阔的院落、从容的四时……这种往昔诗意的四合院生活,不只是一缕怀旧的乡愁,更是未来可践行的理想。
百年岁月,倏忽而过。北京这座城市已从东西城为核心的旧城扩展到五环甚至六环。城市天际线越来越高,二环以里充斥着各种高档写字楼、摩登商场、异形地标建筑,但无论如何,没有一种建筑形式可以取代它——北京四合院。因为,它早已和城市、历史、文化、生活深深融在了一起,是我们剪不掉的历史记忆、挥不去的乡愁、割不断的文化血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