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毅龙
七月午后,暑气织成密不透风的纱罩,沉沉笼住整座城池。我自机器轰鸣的写字楼抽身而出,如一尾困于死水的游鱼挣开桎梏,奔赴城郊漫无边际的荷塘。一望见连天碧叶铺向云际,“接天莲叶无穷碧”蓦然撞入眼底,淤积整周的烦闷顷刻消散——古时文人笔下的人间清欢,从来不是纸上虚妄的笔墨。

塘中不见采莲稚童,浅水边却聚着嬉闹的孩童。胖乎乎的小男孩趁看护人分神,悄悄折下一柄莲蓬,慌忙塞进汗衫,踮脚狂奔。身后浮萍被小腿划开一道水纹,转瞬缓缓合拢,水面浅淡的痕迹,恰似宣纸上挥之不去的印记。
“谁家娃娃,慢些跑!”看护人高声呼唤。孩童猛地驻足,回头咧嘴一笑,缺牙的齿缝间衔着半颗莹润莲米,清甜滋味远胜糖果。心底漫起浅浅艳羡:孩童的欢喜坦荡直白,心有所喜便勇敢求取,快乐不必等候水波复原,已然落定心头。反观成年人,哪怕只想偷取片刻清闲,也要反复权衡得失,仿佛一时松弛,便是不可饶恕的过错。
荷花开得正好。红莲浮于水心,簇簇燃作水上暖火;白莲低栖叶底,素净如初展宣纸落下的淡墨。忽忆杨万里诗句:“红白莲花开共塘,两般颜色一般香。”俯身轻嗅,红莲香气裹挟日光焦甜,白莲芬芳糅合晨露温润,风骨殊异,芬芳同源。恰似世间相逢之人,有人热烈明艳,有人恬淡素雅,各有姿态,自有风华。从前我总暗自比较,偏执评判浓淡优劣,此刻方才醒悟,外表只是标签,内心从容,本无高下之分。
正凝神赏荷,荷塘深处飘来细碎笑语。一叶扁舟自碧叶间缓缓穿出,船头女子红衣绿裙,几乎与荷塘相融。她侧首同船尾少年闲谈,忽而垂眸浅笑,发间玉簪滑落,叮地坠入池水。少年慌忙俯身打捞,船身剧烈一晃,两只白鹭受惊,振翅掠向远空。女子反倒笑意更浓,抬手示意不必找寻,摇起橹桨隐入荷花深处。层层涟漪缓缓消融,宛若晚风拂散的半阙残诗。我立在岸边不自觉弯起唇角,夏日这般细碎柔软的慌乱与欢喜,千百年间从未更改。那支沉落水底的玉簪,静静封存属于二人的午后私语。
寻一株老柳坐下,后背抵住皲裂粗糙的树干,耳畔蝉鸣连绵。热风自西边涌来,裹挟稻田淡淡的熟香。翻开诗集,白居易“何以消烦暑,端坐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映入眼帘。城中难寻清静庭院,柳荫下一方青石板,便是我的临时凉榻。脱鞋赤脚踏上温软石板,忽然读懂李白“懒摇白羽扇,裸袒青林中”的肆意。虽无法如隐士一般归隐山野、不拘形迹,可松开领口的瞬间,清风漫入四肢百骸。原来清凉从来不止入夜晚风,更源于卸下身份枷锁、抛开世俗规训的松弛心念。
静坐不觉时光流转,西天黑云自山后翻涌。苏轼“黑云翻墨未遮山”的念头刚起,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向荷塘。万千荷叶化作战鼓,白雨跳珠,水花飞溅。我快步躲进草亭,静观湖面在暴雨中化作白茫茫一片。不过一盏茶,狂风驱散乌云,雨歇天青。雨后荷塘澄澈透亮,长空经雨水洗涤,明净湛蓝。荷叶托着残雨滚来滚去,如一捧握不住的碎银。夏日骤雨来去匆匆,恰似心头转瞬即逝的烦忧,尚未深陷,便随风消散。
雨停,荷香翻涌升腾,花叶水汽交融,清甜温润。我沿着田埂慢行,寻到一条野草遮蔽的山径。艾蒿与狗尾草簇拥路口,石阶覆着薄苔,像是少有人踏足的旧迹。山路不受平直规矩束缚:遇巨石便迂回,穿竹林则低矮弯折,开阔处又陡然抬升。我放缓脚步,任由鞋底摩挲泥土碎石,林间光斑错落,清风穿枝。山林从不催促游人赶路,只铺展满目风光,低声劝慰:不必奔赴遥远前路,足下每一步,皆是独属于你的温柔时光。
想起日历里被切割得拥挤不堪的日常:晨会、汇报、截止日期,条条框框束缚身心,终日局促压抑。原来生活的温柔从不在遥远终点,藏在沿途抬眼所见,藏在耳畔拂过的清风里。
半山腰挺立一株古松,树皮沧桑,枝干倔强斜向云天。树下铺满干燥松针,清苦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古松不与桃树攀比花期,不和柏树争夺高低,只顺着本心生长,春来抽芽,秋至落针。世人却总困在无休止的攀比里,急于追赶旁人,强求在既定年纪抵达目标,仿佛一步落后,便是全盘皆输。可万物自有生长时序,有人春日盛放,有人秋霜结果,强求无用,急躁无益。倚靠树干,呼吸渐缓,与山林气息同频,此刻心底安稳,胜过一切仓促奔赴。
继续攀登,山路愈发陡峭,碎石随脚步簌簌滚落。驻足喘息时回身远眺,来时蜿蜒山路隐入苍翠雾霭。往日耿耿于怀的弯路、失意与遗憾,回望之时,不过岁月里一朵转瞬消散的浪花。真正可贵的,是始终愿意向前的自己,敢于踏上未知前路。心怀勇气,群山自会让出坦途;困于原地内耗,便无缘远方风景。
山顶山风浩荡,掀动衣角。平日困住我的城池缩作一团,如同散乱积木。日日纠缠不休的琐碎烦恼,此刻轻如尘埃,随风消散,实在不该为一时愁绪否定整段人生。天色渐暗,晚风裹挟村落炊烟,漫起温柔烟火。凭栏远眺,这场从荷塘至山顶的漫游,如同给紧绷许久的自己松绑。得失焦虑、旁人评判,尽数被山风吹散,心底澄澈安宁,一如雨后平湖。
下山步履舒缓,一轮浅月悬于苍穹,清辉洒满石阶,宛若薄霜。远处村落飘来断续笛声,若隐若现,恰似藏在心底未曾说尽的心事。
我豁然开朗:塘边偷莲孩童纯粹的笑意、落水玉簪暗藏的心动、古松自在生长的姿态、山路硌过脚掌的碎石……皆是转瞬不再重来的独家光景,拼凑成圆满一日。生活不必执着追寻宏大意义,不必遥望虚无远方,只需立足当下,感受拂面清风、流转光影,遵从从容心跳,便是握住世间最好的时辰。
重回山脚,月下荷塘静谧安然,浮萍层层合拢,再也寻不到孩童踏水的痕迹。可美好一旦邂逅,便永久封存心底:缺齿孩童明媚的笑、淤泥深处的玉簪、我偷来这整日松弛缓慢的光阴。
些许痕迹消散又何妨?山野永远留有归途,人间随处可采清莲。明朝朝阳依旧升起,浮萍仍会为路人漾开水路。我稳步前行,以自己的步调,一笔一捺,书写属于我的人生长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