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伊娜
“弱德之美”是叶嘉莹提出的美学概念，用以诠释中国古典词体在压抑处境下所呈现的一种特殊美感。叶嘉莹解释道：“德有很多种，有健者之德，有弱者之德——这是我假想的一个名词。它有一种持守，有一种道德，而这个道德是在被压抑之中的，不能够表达出来的，所以我说这种美是一种‘弱德之美’。弱德之美，不是弱者之美，弱者并不值得赞美。弱德，是贤人君子处在强大压力下仍然能有所持守、有所完成的一种品德，这种品德自有它独特的美。”读着这平实又深刻的文字，体悟着叶先生由人生实践而获得和体现的那种精神品格，电光石火间竟然想到了诗词之外的一部影视作品，那便是今年现象级爆火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弱德之美这四个字是多么贴合电影中的几个角色啊！
电影根据真实潮汕侨批故事改编。2018年，潮汕阿嬷叶淑柔正在满堂儿孙的陪伴下庆祝88岁大寿，孙子小伟赶来祝寿，真实目的却是想找出阿公郑木生当年寄来的侨批，循着地址去泰国找阿公借钱还债。这一去，竟然发现了一桩埋藏了几十年的秘密。
上世纪40年代，年轻的郑木生和叶淑柔一见钟情，淑柔离开自己富裕的家庭与木生私奔成家，情投意合的夫妻两人连续生育三个子女后，为了躲避国民党抓壮丁，也为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木生毅然决定跟随老乡下南洋打工赚钱。到泰国后，他踩三轮车拼命拉客，别人嫌远嫌沉的活儿他都接，目的只有一个：赚钱寄回家，再附上一封信。这种“信+汇款”就叫侨批。潮汕话里“批”就是信，最大的特点是“银信合一”。很多年以后，当小伟来找阿公郑木生，这个名字已无人知晓，但是提起他的外号“铁脯”很多老人都还记得。潮汕话“铁脯”的意思是比目鱼干，又硬又咸，同时体现木生“节俭抠门”与“坚韧重情”的双重性。在木生不算长的人生中，有情有义是他最典型的特质，也是他身上弱德之美的集中体现。尽管他只是一个在异乡靠体力谋生的苦力，但是在那个时代当地政府反华的高压下，他会为了传承中华文化冒险筹办地下培训班，说服在侨批局工作的狄功担任中文教师，偷偷教侨民的孩子识字读书。南枝也在木生的鼓励下进班学习，后来正是这些学生用木生的名字捐建了多所华文学校。木生从未向命运低头，省吃俭用寄钱养家，为了保护同乡多次见义勇为，而且还会为心爱的妻子寄去一朵美丽的木棉花，他的心里始终藏着一团情义的火。
谢南枝和父亲谢来顺也是电影中有血有肉有魅力的角色，父女俩也是潮汕侨民，在泰国相依为命，以开小旅馆为生。木生到泰国后偷偷住在他们旅馆的柴房里，后来被南枝发现要赶他走时，是谢来顺好心收留了这位同乡。南枝后来坚持十八年接续侨批，不是一时兴起的善举，是长久看着父亲活出来的：情义不必挂在嘴边，要记在心里，人生选择不必受旁人定义。正是父亲无条件的支持和爱，给了南枝自立自强的勇气。1955年中秋，印度人抢占南枝父女的旅馆不成，恶意纵火，木生冒死救出南枝父亲，却因打残纵火者被捕入狱两年。南枝感念救父之恩，常去探望，两人结下深厚友谊。期间南枝一直帮木生写家信，父女俩节衣缩食，坚持按月替木生寄钱回故土，撑起远方一家人的生计。出狱后木生开始跑船，1960年他终于赚够了回家的钱，跟朋友在船上喝酒告别，夜里邻船遭到歹徒抢劫，木生再次见义勇为与歹徒搏斗，结果被刺落水身亡。南枝拿着拟好的讣告到了侨批局，看到一个个为了家乡亲人殚精竭虑的侨民，想到如果叶淑柔知道真相，独自带三个孩子怎么生活，决定不发讣告。她取回淑柔寄给木生的信，信中说：“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午夜梦醒，念你安康，便已知足。”南枝垂泪，这当是木生魂魄归乡。南枝烧了讣告，代替木生给淑柔寄侨批。这些“家信”不识字的阿嬷晚年仍能一字不差地背诵。此后，谢南枝决定“自梳”不嫁，并收养一个弃婴做了母亲，开始一双手养两家人的艰苦生活。
这段情节里面南枝的感情让很多人议论不休，她是出于对木生的爱恋才这么做吗？但是电影并没有给出男女之情的蛛丝马迹。十八年如一日每月写信寄钱，帮着淑柔把三个孩子养大，这种感情一定更为宏大和深厚。结合片中大量潮汕人下南洋的历史背景，广大侨民在异国他乡辛勤劳动、报团取暖，在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中仍然心系故土，寄回了大量侨批，不仅养活了自己的家人，也为家乡、为祖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他们在乡愁中找到了心灵的安宁。
在潮汕话里，像南枝这样待字闺中的女孩子被称为“走仔”，意思是早晚要走的仔，可是她用自梳的行动表明，自己是不走的仔，是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养两个家的坚强女性。一个人带大三个孩子的阿嬷淑柔，在木生走后的六十多年中不知遭受了多少磨难，她始终等待着心爱的丈夫归来，后来因误会丈夫在异国另外成家，毅然搬离村子断绝联系，独自面对生活中风风雨雨。两位女性身上充分展现了“弱德之美”，有持守，有原则。
2018年，年迈的淑柔与南枝终于相见。此时，南枝已经患上失忆症，但是她看着手机上的照片，突然说：“淑柔姐，咸猪肉好吃吗？好吃，我就再寄。”在物力维艰的年代，南枝曾写信说：敬你持家有方，但切莫过于节俭，一切有我。电影的最后，淑柔在车窗外仿佛看到曾经那个年轻，时尚，美丽的南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