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普京的中东棋局并没有结束——在声明中,他只宣布开始撤军,却并没有给出撤军的最后期限;俄罗斯的军事力量,并非全面撤离,而是会继续在叙利亚保留军事基地。这场棋局,仅仅是结束了第一回合。
2015年9月30日清晨,一位俄罗斯三星上将来到美国驻伊拉克大使馆门前,穿过警戒森严的外墙,向美国大使提交了一份外交声明:俄罗斯即将开始对叙利亚恐怖组织的空袭,请美国军事人员尽快清空相关区域。
一个小时后,空袭开始了,令华盛顿猝不及防。
2016年3月14日,国际社会正将目光锁定重新启动的叙利亚问题日内瓦和谈时,俄罗斯总统普京下令,自3月15日起从叙利亚撤出主要军事力量。
普京的出人意料,再次令西方措手不及。
普京在声明中说,俄在叙利亚的军事行动任务,“整体上已经完成”。

撤军与和谈,“见好就收”
对于目前的叙利亚局势,普京说,在俄罗斯军事力量的协助下,叙利亚武装部队已经能够“逆转”抗击国际恐怖主义的战事。
普京宣布撤军的时机,恰逢叙利亚问题日内瓦和谈在经历暂停后正式启动“实质性会谈”。
分析人士认为,俄罗斯此举意在缓解叙利亚危机,推进和谈。据半岛台网站3月14日报道,叙利亚反对派对俄这一决定表示欢迎。叙利亚反对派高级谈判委员会发言人萨利姆·穆斯拉塔说,如果俄罗斯“认真”执行其撤军决定,将对和谈产生积极推动作用。
也有人说,俄罗斯去年出兵之时,西方媒体曾纷纷揣测俄罗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认为这表明了俄罗斯的“野心”。虽然普京一再强调“我们没有复辟帝国和苏联的愿望”,“俄罗斯不需要别人的领土、别人的自然资源”,但仍难以打消西方的疑虑。而此次撤军行动,有力地驳斥了“俄罗斯威胁论”,有利于俄罗斯的国际形象,也有利于缓和与西方之间的关系。
一些西方外交人员称,普京此时宣布撤军,意在施压叙利亚政府接受包括政府重组、修订宪法和实现选举在内的叙利亚政治过渡谈判。基于这一思路,甚至有传言称“普京抛弃了叙利亚总统”。
然而,3月14日,叙利亚官方在普京发布声明之后否认与俄罗斯在撤军问题上存在分歧。声明说,叙利亚认同俄方削减空天部队力量,“整个决定是俄罗斯和叙利亚双方充分协商的结果,慎重研究已有时日。”
事实上,普京本人曾公开表示,俄在叙空袭行动的目的是“巩固(叙利亚)合法政权”。
如今,俄在叙军事行动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巴沙尔政权已基本稳固——在俄空军支援下,一度节节败退的叙政府军转守为攻,不仅把反政府武装赶出了首都大马士革城区,还在北部多条战线取得军事进展。连美国官员都承认,“巴沙尔更加安全了。”
接下来的任务,焦点已转移至和谈与叙利亚政治过渡。
在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常务副院长阮宗泽看来,普京此时宣布撤军是“见好就收”。
“如果打架无法避免,那就必须先发制人”
“50年前,列宁格勒的街头教给我一件事:如果打架无法避免,那就必须先发制人。”2015年决定发动空袭时,普京曾如此解释。
2011年叙利亚危机爆发以来,美国方面始终支持叙利亚反对派取巴沙尔而代之,并向反对派武装提供了不少军事援助。其间,叙利亚反对派又与崛起的极端武装“伊斯兰国”混在一起。至2015年,在“伊斯兰国”和反对派武装的双重夹击下,作为俄罗斯盟友的叙利亚政府,已苦苦支撑了四年,并且岌岌可危。
“打架无法避免”,在当时的背景下可以理解为,俄罗斯的盟友巴沙尔要被推翻,俄罗斯在叙利亚的战略资产(主要指在塔尔图斯港的军事基地)正在受到侵害,“伊斯兰国”祸水正在引向俄罗斯。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普京出兵叙利亚相当果断——这是维护国家利益的行为。
对俄罗斯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动作。这场行动,是冷战结束后俄罗斯首次将兵力投放到其传统势力范围以外的地方。
当时的另一个背景是,“伊斯兰国”坐大,反恐已成为迫在眉睫的议题。而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出于一己私利,对反恐行动大打折扣——它更希望“伊斯兰国”能够威胁巴沙尔政权。
据不完全统计,截至2015年11月底,美国对“伊斯兰国”共发动了近6300次空袭,耗资50亿美元。如此频繁的空袭和巨大的花销,却一直未能给“伊斯兰国”带来重创。而且,由于叙反对派武装与“伊斯兰国”界限模糊,美国对叙反对派的援助,还有不少落入了极端组织的腰包。
近五年来,已有许多国际舆论指出,西方所谓的叙利亚反恐,其结果是“越反越恐”。
而俄罗斯应叙政府要求对叙境内极端组织“伊斯兰国”目标实施空袭则表明,“在西方式民主和美国处理地区热点议题都失败的背景下,中东也许可以有别的选择。”莫斯科外交政策专家巴明当时这样说。
普京式外交借力打力
俄罗斯发动空袭之初,美国等西方国家的指责声不绝于耳,称俄方军事行动“动机不纯”。但是,之后发生的两件事,扭转了舆论风向。
第一件事是巴黎连环恐怖袭击。
2015年11月,巴黎多地的系列恐怖袭击造成上百人死亡,震惊世界。随后在土耳其举行的二十国集团峰会,立即被“反恐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舆论包围。普京借出席峰会之机,实现了自俄发动叙利亚军事行动以来与美国总统奥巴马的首次单独会面。
峰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俄罗斯便对外宣布,此前发生在埃及西奈半岛的俄客机失事是由机上爆炸物爆炸所致。
选此时间节点将这起空难定性为恐怖事件,让俄罗斯成了法国的“患难兄弟”。此后,普京一方面下令加强对叙利亚境内“伊斯兰国”目标的打击力度,另一方面命令在地中海执行任务的俄海军部队同法国“戴高乐”号航母舰队开展“盟友般”的反恐合作。
分析人士认为,普京借共同反恐议题成功地找到了俄与西方的利益契合点,在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反俄战线上撕开了一个口子,同时,借机打开同西方国家在军事、政治、经济等多领域的接触渠道,也可消解西方对俄的压力。
第二件事是俄罗斯空军一架苏-24战机被土耳其击落。
事件发生后,俄第一时间宣布遭“恐怖主义帮凶背后捅刀”,以受辱者和正义者的形象博得了同情。随后,又通过揭发举证土耳其与“伊斯兰国”勾结走私石油等展开外交攻势,获得了法德等国家的支持。美国最初的表态是“土耳其有权维护主权”,此后不仅语焉不详,反而就俄战机被击落一事向普京表示“遗憾”。北约指责土耳其的行为“过分”。中东更是没有一个国家出来支持土耳其。
土耳其的冒进让西方陷入了被动。借此事件,俄向叙境内的赫梅明空军基地增派了战机,并在该基地迅速部署了S-400防空导弹系统。此后,俄在叙境内打击“伊斯兰国”目标,更加理直气壮。
“旁观者”变为中东“棋中人”
上世纪90年代以来,美国一直是对中东影响最大的政治和军事力量。现在,通过保卫盟友与打击“伊斯兰国”等行动,俄罗斯正在重返中东。
有分析认为,俄罗斯重新影响中东局势的一个标志,就是以“反恐”为道义制高点,帮助叙利亚政府军重新夺回了对“伊斯兰国”和反对派武装的优势,进而迫使叙反对派和西方重新回到谈判桌上。
借助通过空袭取得的战略主动权,在中东问题谈判桌上,俄罗斯将与美国平起平坐。在今后可能出现的叙利亚政治过渡进程中,乃至中东问题讨价还价中,俄罗斯的利益一定会得到体现。
由于“伊斯兰国”及其他恐怖势力难以在短时间内根除,未来,俄会继续利用反恐这一有效武器来重塑自身的中东格局。
值得注意的是,俄罗斯为期半年的空袭,堪称一场武器装备大展览:苏-30SM战机、苏-34“鸭嘴兽”重型轰炸机、“猎豹”级护卫舰等一一亮相。有媒体说,俄罗斯不仅使用了大量导弹和精确制导炸弹,还用上了昂贵的末端敏感弹药来打击地面装甲部队。有分析人士解读,如此大规模的投入,要震慑的恐怕不仅仅是恐怖分子和叙利亚反对派。
当前,美国在中东仍具有强大的影响力,但不可否认的是,俄罗斯已经从一个半游离于棋局之外的“旁观者”转变为分量很重的棋中人。
此刻,普京的中东棋局并没有结束——在声明中,他只宣布开始撤军,却并没有给出撤军的最后期限;俄罗斯的军事力量,并非全面撤离,而是会继续在叙利亚保留军事基地。
这场棋局,仅仅是结束了第一回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