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联播讯(万相荣 陈金新 通讯员 汤文静)福建省宁德市屏南县四坪村始建于明永乐年间,现存明清古建二十余座,拥有国家级非遗“平讲戏”以及山林、梯田、红柿等丰富的自然与人文资源。这样一个具有深厚地方性的传统村落,曾因人口外流一度濒临消亡。
2015年,屏南县人民政府引入林正碌团队,以“人人都是艺术家”公益油画教学为切入点,以文创唤醒乡村活力;2017年,该团队进驻四坪。2020年,屏南乡村振兴研究院落户四坪,持续提供智库支持。近十年的实践没有把四坪简单塑造成一个“旅游村”,而是围绕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展开:传统村落如何在保留自身生活逻辑的同时,重新成为一个可以生活的地方?
从“空心村”到“网红村”,再到今天探索“旅居村”,四坪的变化并不只是产业增加、人口回流或流量增长,更重要的是,村庄原本被打散的空间、产业与人的关系,开始重新连接起来。

▲四坪一隅
从“空心古村”到“生活目的地”
传统村落的衰落,表面上是人口减少、房屋闲置和产业衰退,深层则是原有生活关系的逐渐解体。
四坪曾是一个典型的农业村。上世纪80年代,全村人口曾达700余人,以无核柿闻名,年产量超过百万斤。90年代以后,随着柿子市场变化和传统农业收益下降,大量村民外出谋生。到2016年前后,村庄常住人口一度不足20人,大量古屋破败,传统街巷荒废,村庄甚至面临整体拆除复垦的风险。
但四坪的问题并不是“有没有资源”。它拥有山环水抱的自然格局、明清古建筑、传统街巷、古井、古道、风水林、梯田、红柿,也保存着平讲戏以及地方民俗等文化记忆。真正的问题是:这些资源如何重新进入当代生活,而不是成为与现实生活脱离的“遗产”。因此,在长期实践中逐渐可以形成一个判断:传统村落活化,不能只保护“房子”,还要恢复“生活”;乡村振兴不能只追求“流量”,还要创造“留量”。
四坪没有把目标停留在“打造一个网红村”,而是逐步确立以古村生态和乡土文化为基础,以新老村民共同生活为支撑,探索“云四坪·慢生活”旅居村。

▲数智乡村·新生活
以机制创新重新连接空间、产业与人
古村活化首先面对的,是老屋如何重新进入生活。
四坪大量老屋产权分散,村民外迁后长期闲置,而外来创业者又难以获得稳定、合适的房源。对此,四坪探索“中介式”老屋流转,由村集体统一协调闲置老屋,再与新村民建立长期租赁关系,以15年、20年等长期租赁方式降低交易成本和信任成本。针对传统古建修缮成本高、程序复杂的问题,又探索“工料法”修缮,由村级组织统一采购材料、聘请工匠、组织本地修缮力量,并通过村级监督保障质量。
这些做法看似是具体的技术和管理问题,实际解决的是乡村资源重新进入生活的条件。古建筑由“沉睡资产”重新成为居住、经营和交往的空间。截至目前,四坪已修缮老屋30余栋,并持续改善古巷道、雨廊、亲水空间等公共环境。
产业发展同样没有走单一招商路线,而是从村庄已有资源和新村民的专业能力出发,逐步形成“文创+农创+科创”的融合路径。文创方面,引入法式面包、手作IPA啤酒、陶艺馆、爱故乡书吧、研学等业态;农创方面,复垦撂荒梯田,发展“食光梯田”生态农园和“一亩田的N次方”生态农业品牌,探索稻鸭共养、稻鱼共生、林蜂林菌等生态农业模式;科创方面,则通过星空馆、“云村民”计划、“乡建DAO”线下工作站数智乡村建设等实践,探索数字技术与乡村生活的连接。
其中,“喜柿”是四坪重新理解自身资源的一个重要案例。
过去,柿子是四坪重要的农产品,市场低迷后却成为村庄衰退的一部分。四坪没有简单恢复传统柿子产业,而是重新发现柿树在村庄景观、文化和地方记忆中的意义,将“柿子”转化为“喜柿”IP,使一种地方性农产品成为连接农业、文化、旅游和传播的综合载体。这里重要的不是“做了一个IP”,而是重新认识一个地方原本拥有的东西。

▲稻田音乐会
从“引进新村民”到“共同生活”
乡村振兴不能只有“人来”,还要回答“谁从中受益”以及“人来了之后如何成为村庄的一部分”。
四坪探索“资源变资产、资金变股金、农民变股东”的“三变”改革,推动山水林田、闲置房屋等资源组织化盘活,并注册“云四坪”公共商标,探索村集体公共品牌运营。
村庄还利用公共空间设置无人值守农产品售卖点,村民自产农产品扫码自取。其价值并不只在于增加一个销售渠道,而在于将熟人社会长期积累的信任,转化为新的公共生活和消费关系。
与此同时,研究院与村两委推动新村民参与村庄公共事务和社区建设。开耕节、稻田音乐会、星空音乐漫谈、捉泥鳅体验、生活营等活动,使新村民、老村民和外来参与者在共同生活中形成关系。
这意味着,新村民不再只是经营民宿、餐厅或工作室的“外来经营者”,而逐渐成为村庄生活的一部分。对于旅居而言,这一点尤其重要。
如果乡村只是向游客提供一套被设计好的体验,那么游客始终是“游客”;只有当乡村保留真实的日常生活,并允许外来者进入其中,旅居才可能发生。
因此,“云四坪”并不是制造一个理想化的乡村,而是尽可能保留村庄自身的生活状态,让人可以独处,也可以交往;可以观看,也可以参与;可以短暂停留,也可以逐渐融入。

▲古村红柿
从“空心村”到“网红村”再到“旅居村”
近十年的实践,使四坪发生了较为系统的变化。人口由2016年前后的不足20人回升至470余人,吸引新村民30余人进入,村庄重新出现儿童、青年创业者和返乡村民。
产业逐渐从单一农业转向民宿、餐饮、面包店、陶艺馆、书吧、生态农园、星空花园等多元业态。2023年村级集体经济收入达50.46万元,人均可支配收入2.3万元;2025年全村旅游综合收入突破5000万元。
“喜柿”则使四坪获得了超越地方范围的传播影响力。随着央视、新华网、人民网等媒体报道以及社交平台持续传播,四坪从地方性的赏柿目的地逐渐成为具有全国影响力的乡村旅游IP。但这些变化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在于数字本身。过去四坪最突出的问题是“没人住”;今天的问题已经逐渐变成“如何让更多人有品质地住下来”。这意味着村庄发展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喜柿”解决的是四坪如何被看见,“云四坪”进一步要回答的是:人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相约稻田
从“修缮一个村”到“创造一种生活”
从四坪的实践来看,传统村落保护首先不是把村庄变成静态标本,而是让建筑重新进入生活。古建筑只有与人的居住、生产、交往重新发生关系,保护才具有持续性。
其次,乡村振兴的关键不只是资源投入,而是机制能否使资源重新流动起来。“中介式”流转、“工料法”修缮和“三变”改革,解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如何把分散的资源重新组织起来,使村集体、原住民和新村民都有参与发展的可能。再次,乡村发展需要从“流量逻辑”转向“留量逻辑”。
一个季节、一棵树、一场活动都可以带来流量,但旅居依靠的不是某一个景观,而是一个地方能否形成稳定的生活方式。游客来了又走,是旅游;愿意住下来、反复回来,甚至成为新村民,才意味着地方真正产生了持续的吸引力。
因此,新老村民关系并不是乡村旅居的附属问题,而是其核心条件。原住民提供地方经验和乡土文化,新村民带来新的生活方式和创业能力,旅居者则带来新的交流与连接。三者能否形成关系,决定了村庄究竟是一个消费空间,还是一个生活共同体。更重要的是,每个村庄都需要从自身的具体条件出发,而不是复制一个抽象的“成功模式”。
四坪没有简单复制周边村庄的文创路径,而是在古村、红柿、生态农业和社区基础上逐渐形成“慢生活”定位。其价值恰恰来自地方性:它不是任何一个古村都可以替换的四坪。

▲暮色梯田
让古村重新成为生活本身
四坪近十年的变化,表面上看是一场乡村旅游转型,实际上是对“乡村是什么”的重新理解。从“十八老汉护古村”,到新村民进入;从老屋破败,到30栋古建重新使用;从柿子滞销,到“喜柿”成为传播IP;从梯田撂荒,到生态农业实践;从游客打卡,到旅居生活——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人与村庄之间的关系。
屏南乡村振兴研究院参与四坪实践以来,并没有将建筑、产业、人口、文化和旅游作为彼此分离的问题,而是把村庄作为一个具体的、完整的生活系统,在长期陪伴和实践中不断寻找它们之间的联系。由此,“云四坪·慢生活”不是另起炉灶的项目,而是四坪多年实践自然生长出来的下一阶段。
它所探索的不是如何把古村变成更大的景区,而是如何让古村重新成为一个真实的生活空间:让古建筑有人居住,让土地有人耕作,让传统文化回到日常,让年轻人愿意留下,让外来者能够进入,让不同的人在一个具体的地方建立关系。
从“看一眼”到“住一段”,从“游客”到“短期村民”,从“网红村”到“旅居村”,四坪正在发生的,不只是旅游产品的变化,更是乡村与人的关系发生变化。乡村旅居的意义,不只是把人带到乡村,而是让人重新发现乡村生活本身的价值。
这或许也是“云四坪·慢生活”最值得继续探索的地方:古村不必成为过去的标本,也不必复制城市的生活,而可以在自己的文脉、生态和生活基础上,重新生长出属于当代人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