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尹美群 李健

全球金融体系正经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变革。数字人民币的国际化进程，不仅是技术工具的升级，更是一场关乎未来全球金融秩序构建权的战略角逐。它沿着“区域合作-生态构建-标准输出”的路径稳步推进，其最终目标，是使人民币成为兼具支付便利性与资产吸引力的全球核心货币。

货币的形态，始终与时代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同频共振。当全球经济步入深度数字化时代，作为货币演进的最新形态，央行数字货币（CBDC）正悄然拉开全球金融秩序变革的序幕。其中，中国的数字人民币（e-CNY）的国际化探索，远不止于一项支付工具的技术升级，更是一场关于未来金融基础设施构建权、规则制定权与生态主导权的战略布局。其路径、挑战与远景，勾勒出一幅波澜壮阔的宏大图景。

1 数字人民币的体系化建设：从国内试点到全球布局

全球金融体系正经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变革，作为这一变革的重要推动者，中国数字人民币的国际化进程已从技术验证和国内试点，迈入了体系化建设与全球布局的新阶段。2025年9月，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在上海正式投入运营，这标志着数字人民币从国内零售支付工具向跨境结算与国际金融市场应用的战略转型。该中心由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筹建和管理，负责建设并运营数字人民币跨境基础设施与区块链基础设施，推进与境内外金融基础设施的跨境互联互通。这一布局不仅强化了数字人民币的跨境应用能力，更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了有力的制度与技术支撑。

1.1 三大业务平台：构建数字金融新生态

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的战略价值通过三大业务平台得到具体体现——跨境数字支付平台、区块链服务平台和数字资产平台。这三大平台共同形成覆盖"资金流—信息流—资产流"的统一体系，显著提升数字人民币的运行效率与系统韧性。

· 跨境数字支付平台："数币达"作为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的核心平台，直面传统跨境支付体系的痛点。传统跨境支付体系主要依赖代理行模式，通过SWIFT网络和多级中介行完成资金划转，流程繁琐、信息不透明，到账通常需两至三天，每笔交易还需承担25至35美元的固定成本，对中小企业和小额贸易尤为不利。相比之下，"数币达"通过央行直连机制和分布式账本技术，实现支付即结算，将结算时间从数天缩短至秒级，交易成本从6%以上降至不足1%。这一效率提升不仅意味着技术进步，更实质性地降低了中小企业参与全球贸易的门槛。

· 区块链服务平台：作为数字人民币体系的"中枢"，该平台着力解决不同行业区块链应用存在的链间割裂、数据孤岛、信息不互通等问题。通过构建标准化的跨链交易转接与链上支付接口，打通各类区块链系统与数字人民币体系的连接，建立跨链网关，实现不同网络间的协同互通。这一平台使数字人民币能够安全嵌入贸易金融、供应链金融、跨境结算等多类场景，实现资金流与信息流的高效贯通，并保持体系运行的一致性与稳定性。

· 数字资产平台：此平台支持链上发行、登记、托管和交易合规数字资产，为资产数字化提供安全、高效的基础设施。在统一账本上实现债券、碳配额、供应链应收账款等资产的实时确权与结算，支持券款对付机制，确保资金到账与资产交割同步完成。这为解决现实世界资产上链过程中长期面临的确权不清、托管缺失、流通受限等问题提供了合规路径，为国际投资者进入中国数字资产市场开辟了标准化、透明化的通道。

表：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与传统跨境支付模式对比

1.2 顶层设计与发展路径：从零售场景到全球布局

数字人民币的顶层设计随着国际运营中心的成立而更加清晰。自2014年启动研发、2019年底试点以来，数字人民币已在交通出行、生活缴费等零售场景广泛应用。此次国际运营中心落地上海，意味着数字人民币从国内零售迈向跨境结算与国际金融市场，形成从零售端到产业端、从国内试点到国际应用的清晰路径。

数字人民币发展路径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始终立足服务实体经济。不同于部分稳定币在流通中脱离真实经济、形成链上自循环，数字人民币以真实支付、贸易和投融资需求为支撑，推动资金更高效流向实体部门。通过降低交易成本和结算风险，数字人民币在促进贸易便利化、强化金融服务实体经济方面发挥积极作用。

2 战略纵深：数字人民币如何重塑全球贸易结算体系

数字人民币的全球化战略远不止于技术升级，而是通过区域性深耕与渐进式突破，构建一个以人民币为核心的新一代全球贸易结算与信用生态。其战略纵深体现在对全球贸易结算体系的重塑上，特别是通过创新模式解决传统跨境贸易中的痛点与瓶颈。

2.1 特别提货权SDRC系统：货权数字化的创新实践

宁波保税区跨境供应链管理与结算科技公司李健博士团队提出的"创新白名单机制四方新型易货贸易跨境特别提货权数字金融结算系统"，代表了数字人民币在跨境贸易结算领域的前沿探索。这一系统通过整合数字人民币、区块链技术及多边合作机制，正在重塑全球贸易结算规则。

SDRC系统的核心创新在于以"货权数字化"为基石，构建了四维架构：

· 技术层：基于区块链的智能合约实现"货权-资金-物流"三流合一，确保交易全程可追溯。例如，兴业银行宁波分行已通过智能合约实现运费自动支付，显著降低人为干预风险。

· 货币层：锚定数字人民币的法定地位，结合"特别提货权"形成混合结算单位，规避美元清算依赖。在中新跨境新能源汽车贸易中已直接使用数字人民币结算。

· 服务层：集成碳税计算、供应链金融、跨境征信等功能，形成"一站式"服务平台。宁波自贸区实验室已在大宗商品领域实现人民币定价与数字货权交割。

· 规则层：通过多边数字货币桥建立新型清算网络，突破SWIFT体系限制。交通银行通过货币桥实现资本金1.36亿元秒级到账便是成功案例。

这一系统直击当前外贸企业的三大痛点：美元结算风险敞口（美国长臂管辖）、跨境支付效率低下（传统SWIFT需3-5天）、贸易融资成本高企（信用证费率超2%）。据试点数据，SDRC系统可使结算周期缩短至4小时，成本降低60% 以上。

2.2 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构建跨境支付新网络

数字人民币跨境布局的另一重要支柱是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平台"数币达"已与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实现互联。这一联通既能为中小企业跨境贸易提供低成本、快到账的结算服务，降低其参与国际贸易的金融门槛，也能依托mBridge覆盖多司法辖区的监管协同机制，拓展数字人民币在跨境零售与批发业务中的应用。

与传统跨境支付网络相比，数字货币桥采用点对点支付，实现跨境资金的实时清算，无需经过传统中介机构；基于智能合约逻辑，在结算过程中自动完成关税缴纳或合约执行，提升跨境资金流转的自动化水平和处理效率；同时通过可编程监管机制，实现交易全流程的可验证与可追溯，有效防范非法交易、洗钱等跨境风险。

2.3 对抗贸易战的战略价值：从被动防御到主动破局

在中美贸易摩擦加剧、全球供应链重构的背景下，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体系创新已成为中国突破美元霸权、构建新型贸易生态的战略武器。面对美国关税战对全球价值链的冲击，数字人民币及其特别提货权SDRC系统提供了三重新型防御机制：

· 汇率风险对冲：通过数字人民币与SDRC的组合结算，企业可动态选择计价货币，避免单一货币波动冲击。厦门金龙公司对新加坡出口时锁定人民币结算，有效规避了美元汇率波动带来的风险。

· 关税成本优化：基于智能合约的贸易条款自动执行，可灵活调整贸易路径。企业可通过转口贸易规避高关税地区，同时利用区块链货权凭证确保合规。

· 供应链韧性提升：整合物流与金融数据，构建风险预警系统。宁波云港物联平台通过数币结算实现供应链全流程穿透式监管，大大增强了供应链的可视性和可控性。

从宏观层面看，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体系正在形成"去美元化联盟"：截至2025年3月，已有17个"一带一路"国家接入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网络，人民币在东盟贸易结算占比提升至24%（较2020年增长9个百分点）。这一数据表明，数字人民币正在全球范围内逐步形成替代性结算网络，为多元化的国际货币体系奠定基础。

3 挑战与破局：数字人民币全球化的关键博弈

数字人民币的全球化征程固然前景广阔，但也面临诸多挑战。这些挑战既来自技术层面，也涉及国际信任与制度协调等更深层次的复杂问题。要实现从"国家利器"到"全球公器"的战略升维，数字人民币必须跨越这些障碍，构建起可持续的全球化发展路径。

3.1 技术安全与风险防控

随着数字人民币跨境网络的扩展，其面临的技术安全风险也日益凸显。区块链系统虽然具有防篡改特性，但仍需防范针对区块链的51%攻击等潜在威胁。为此，需建立量子加密防护体系，并借鉴现有金融机构的安全机制，如工行厦门分行的多层签名验证机制。

数字人民币在风险防控方面的优势在于其可编程监管机制。在保障用户隐私的前提下，数字人民币通过穿透式监管、监管节点设置和"先合规、后上链"等制度安排严守风险防线，确保资金链上流转透明可控、责任明确、风险可追溯。这种稳健的合规体系为数字金融生态的安全运行提供了坚实保障，也为未来跨境数字货币合作积累了可复制经验。

3.2 国际信任与治理参与

欧美国家对数字人民币的"可控匿名"特性仍存质疑，这构成了数字人民币国际化的"信任赤字"。为应对这一挑战，可通过第三方审计增强透明度，如引入IMF作为跨境清算监督方。同时，中国正在积极参与全球金融治理，通过多边平台增强国际话语权。

中国人民银行已在积极参与全球金融治理，提出的"无损、合规和互通"三原则已成为法定数字货币跨境基础设施建设的基本准则。这些努力旨在向国际社会表明，数字人民币并非要构建一个封闭体系，而是致力于为改善全球跨境支付体系提供开放、包容和创新的解决方案。

在国际货币体系改革方面，中国人民银行支持国际货币体系向多极化发展，逐步扩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特别提款权的国际使用，探索超主权货币成为国际主导货币。近年来，人民币国际地位稳步提升，有助于推动国际货币体系朝着更加多元、均衡和公平的方向改革，增强全球金融体系的稳定性和韧性。

3.3 制度协调与规则互认

各国对数字货币的税收、反洗钱规则差异，导致了显著的制度摩擦成本，需推动G20框架下的政策协调。此外，资本账户管理的平衡术也是数字人民币国际化过程中的核心难题。如何在"开窗通风"与"防蚊蝇"之间取得平衡，即既满足便利化需求，又能有效监控跨境资本流动、防范金融风险，是对中国人民银行管理智慧的考验。

在推进数字人民币国际化的过程中，中国人民银行将继续稳步推进金融高水平开放，同时坚决维护国家金融安全。具体措施包括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拓展贸易项下人民币使用，有序深化金融市场双向开放，推进人民币离岸市场发展。同时，促进贸易和投融资便利化，推进上海、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建设，持续建设和发展自主可控、多渠道、广覆盖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

3.4 地缘政治博弈与战略应对

数字人民币的国际化进程，不可避免地会被置于"中美战略竞争"的视角下审视。西方世界很可能将其解读为中国构建"去美元化"平行体系的关键举措，从而引发从技术标准到市场准入的全方位战略反制。

为应对地缘政治挑战，中国可以采取以下策略：

· 强化区域合作：依托东盟与中日韩（10+3）等区域机制深化金融合作。2025年5月举行的10+3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批准了在清迈倡议下引入可以人民币出资的快速融资工具，实现了人民币在区域金融安全网合作中的突破。

· 推动规则互认：建立国际互认体系，如商务部牵头与RCEP成员国签订数字货权互认协议，消除跨境重复征税。

· 构建多元联盟：通过提供一种更高效、更安全、更侧重于实体贸易的结算选择，吸引"一带一路"及全球南方国家形成"去美元化"的共识网络。

4 未来展望：数字人民币与全球金融新秩序的构建

数字人民币的全球化征程，其终极目标远超支付工具的创新，而是要成为未来全球数字金融生态的"底层协议"和规则制定者。随着技术演进与场景拓展，数字人民币正逐步从概念验证走向大规模应用，其未来发展路径与全球影响值得深入展望。

4.1 从支付工具到数字经济"底层协议"

数字人民币的终极想象力，在于其可编程性所带来的范式革命，使其有望超越支付媒介，成为未来数字经济的"操作系统级"基础设施。

· 赋能机器经济与物联网：在无人驾驶、智能电网、分布式能源等领域，基于智能合约的数字人民币可以实现机器与机器之间的微支付自动结算。例如，电动汽车在充电桩"即插即用"，充电完成后自动完成费用支付与清算，全过程无人干预。

· 重塑资产数字化与跨境流动：数字资产平台进一步拓展了数字人民币的金融市场应用空间。平台支持链上发行、登记、托管和交易合规数字资产，为资产数字化提供安全、高效的基础设施。在传统金融领域，数字资产平台可推动债券等资产的链上跨境发行与结算，通过技术简化流转流程、降低结算风险；在新型资产领域，则可进一步探索数字证券、碳排放权等资产的合规跨境流通。

· 定义元宇宙与数字资产的基石：在虚拟世界、数字孪生和NFT市场中，需要一种稳定、可信、可编程的价值尺度。由主权背书的数字人民币，有望成为连接虚拟与现实经济、规范数字资产交易的"硬通货"和"价值锚"，为混乱的数字原生市场带来秩序与信任。

4.2 全球金融治理与标准输出

随着数字人民币逐步融入全球金融体系，其带来的将不仅是跨境支付效率的颠覆性变革，更将为推动全球数字金融生态的协同优化持续注入强劲动能。在这一过程中，中国积极参与国际金融规则和标准制定，提出中国方案。中国人民银行提出的"无损、合规和互通"三原则已成为法定数字货币跨境基础设施建设的基本准则。

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的落地，为全球央行数字货币基础设施建设与跨境合作提供了关键实践参考。当前，全球多国央行虽加速推进数字货币研发，但在跨境基础设施互联互通标准、场景落地合规规则、多司法辖区协同机制等核心问题上仍缺乏共识。数字人民币的探索为这些全球性难题提供了可借鉴的解决方案。

4.3 路径规划：从区域性深耕到全球公器

基于当前发展态势，数字人民币的未来演进路径已然清晰：

· 横向扩展：从大宗商品贸易延伸至跨境电商、服务贸易等领域，不断丰富数字人民币体系的应用生态。特别是随着"一带一路"合作的深入，数字人民币有望在基础设施融资、项目结算等场景发挥更大作用。

· 纵向深化：利用贸易过程中沉淀的、经过验证的物流和金融数据，发展出更为精准和安全的供应链金融、贸易保险等衍生服务，彻底激活沉睡的资产。区块链服务平台作为数字人民币体系的"中枢"，将使数字人民币能够安全嵌入贸易金融、供应链金融、跨境结算等多类场景。

· 治理升级：通过主导基于数字人民币体系的国际规则制定（如数字货票标准、跨境数字货币清算协议），中国将从全球规则的"适应者"转变为"制定者"，赢得在数字时代至关重要的"数字治理话语权"。

4.4 战略价值：金融强国建设的关键支撑

数字人民币的全球化与体系化建设，是中国建设金融强国战略的关键支撑。中国人民银行党委会议已强调，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对加快建设金融强国作出战略部署，中国人民银行将加快完善中央银行制度，扎实推动重点工作落实落地。在金融高水平开放方面，中国人民银行将稳步推进数字人民币研发和应用。

数字人民币的发展与人民币国际化进程相互促进。如果拉长一点周期来看，人民币国际地位稳步提升是近20年来国际货币体系变革中的一个重要特征。特别是2022年5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完成人民币加入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后的首次审查，决定将人民币在SDR货币篮子中的权重由10.92%上调至12.28%，仍保持第三位，位列美元、欧元后，成为人民币国际化的又一里程碑。

结论：一场关于未来金融秩序的宏大叙事

数字人民币的国际化征程，其本质是中国以技术演进为杠杆，试图撬动全球金融治理结构变革的一场长期战略。当全球资本在虚拟的RWA与私营稳定币中狂欢之时，中国正凭借其庞大的实体经济、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国家统筹能力，悄然落子于一个更为宏大的棋盘。

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的设立和三大业务平台的推出，标志着数字人民币从探索性试点迈向体系化建设。这一转变的核心在于，数字人民币不再仅仅是一种支付工具，而是正在成长为连接中国优质资产与全球资本的桥梁，成为未来数字贸易和金融基础设施的基石。

数字人民币全球化的成功，并非单纯取决于技术的先进与否，而在于能否讲述并践行一个比现有体系更高效、更公平、更包容的"新故事"。货币从来不只是交易工具，更是权力与信任的载体。当数字人民币从支付功能走向标准制定，从技术架构走向治理体系，一场关于未来全球金融秩序的变革才刚刚开始。

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在全球化与数字化双重浪潮的激荡中，数字人民币的全球化确实是中国为未来金融秩序争取主动权、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金融基础设施支撑的关键一步。它不仅仅关乎一种货币的崛起，更关乎在数字文明时代，我们将依据何种规则、由谁主导，来构建支撑全球繁荣的下一代价值交换网络。这场序幕，已经拉开。

作者尹美群，中国政法大学商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学术委员会主任。

作者李健，金融博士，金融数字化与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场景创新国家重大项目负责人/大数据与产业化发展智库课题组负责人/跨填数字金融供应链结算科技场景创新专家/数字金融生态战略专家，第二金融:服务资产货币化交易(ABST)创始人。中国民主建国会广东省委金融委员会委员、华南理工大学决策咨询基地研究员、数字人民币场景金融创新实验室负责人，浙江大学上海高等研究院创业导师、上合组织国际结算创新服务专业委员会首席高级顾问、宁波保税区跨境供应链管理与结算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董事长与首席金融架构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