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这张图片，是一幅获得2005年度中国新闻奖的摄影作品，标题为《倔老汉三告镇政府》。
这位七旬老汉叫倪灯财，是武汉市江夏区农民，因遭遇强拆，三告当地镇政府。2004年3月25日，老汉脚蹬一双雨鞋，站在武汉中院的法庭上，愤怒质问镇政府：“这块地清朝时是我家的，民国时也是我家的，你们来了就变成你们的了，我就不信邪！”他不请律师，自己为自己辩护，最终以胜诉而告终。
时光过去十余年，倪老汉在法庭上“吹胡子瞪眼”的“可爱”形象，时常在脑海浮现。这幅摄影作品几乎谈不上构图和拍摄技巧，却感染了无数人，概因“倔老汉”在庭上的率性言行，张扬着公民权利，彰显着对法治的信心。
作为新闻人，我对这张图片的摄影者、对拍板刊发它的媒体总编、对那一届中国新闻奖的评委，迄今心存敬意。感谢他们记录下中国法治进程中的精彩一幕。
这些年我采访过一些“民告官”的庭审，期待在法庭上再度看到到倪灯财似的原告，却每每不遇；也期待从媒体有关“民告官”案件的报道中，再度看到倪灯财似的身影，却至今难觅。于是，这张“倔老汉”的新闻摄影作品成为经典，有了“孤本”的意义。
我常常想，即便图片中的倪老汉在那桩行政官司中败诉，这幅作品仍不乏感染力。一个普通农民在法庭上面对强势的镇政府，不仅敢于说话，法庭对老汉率性的质问，也表现出相当的宽容。放在今天，倪老汉式的言行，会不会被警告“请注意控制情绪”和“请注意言辞”，会不会被作为被告方的行政机关拿“政治立场”做文章，会不会被视为伤了官家体面的“刁民”？
作为原告方的倪老汉，其当庭“吹胡子瞪眼”的“倔劲”，能够成为“民告官”新闻的主角，得以通过官方媒体广为传播并产生积极反响，传递的是社会对法治的信仰和信心、对公民权利的尊重和对公民精神的褒许，也是官民关系双向平衡的暗喻。
昨天，贵州省副省长陈鸣明出庭参与一起“民告官”案，坐到贵阳市中院的被告席上。物以稀为贵。省级政府负责人出庭应诉行政官司，据说是头一遭。于是，这成为网上热传的新闻，陈副省长由此收获了颇多掌声。
我也要为陈副省长点赞。堂堂副省长，像一个没有完成作业的学生，在法庭上接受严格的询问甚至苛刻的质问，那种感受与坐在主席台上代表行政机关所拥有的自豪感或优越感，当然判若云泥。他更有理由并且完全可以像诸多不肯屈尊的市长、县长、局长一样，把坐被告席这事一古脑地推给工作人员和律师，或者干脆让原告方唱“独角戏”，最后来个“缺席审判”，何况原告就是一个普通农民。
至此，“民告官”不仅见了官，还见了“大官”。农民和副省长以平等的法律地位对簿公堂，不论胜败谁胜，农民能依法起诉省府，副省长能坦然出庭应诉，折射出法治的进步，这让人感觉很是“提气”。
这起行政官司的原告，是贵州遵义市农民丁加强。他家的紫薇苗木在高速公路建设施工中被征收，但他认为征地有问题，向省政府申请行政复议被驳回，遂向贵阳市中院提起行政诉讼。这跟当年倪灯财老汉告官的案由很相似。
新华社昨天的报道说，“原被告双方就案件展开了激烈的法庭辩论。原告方认为，案件涉及补偿标准过低，补偿方案的制定过程违法。被告方认为，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符合相关规定”。看来庭审现场并不乏热闹和看点。
仔细咂摸这则新闻，有欣喜，也有缺憾。在法庭上，一个是被告，一个是原告，是平等的法律主体。副省长放下身段，出庭应诉关于征地拆迁的案件坐上被告席，当然是对原告、对法庭和对法律精神的尊重，尽管是分内之事，也应给予掌声。
在我们这个有着悠久的“耻讼”传统的国度，在司法公正并不总会如期而至的转型年代，把省政府告上法庭的农民丁加强，同样难能可贵。落差在于在于，公众通过媒体看到了陈副省长的“滔滔不绝”，看到了“依法行政的自信和依法纠错的勇气”，自然会为省政府依法行政的形象加分。而状告省政府的农民丁加强，却全然不在媒体的视线之内。
既然双方在法庭的辩论很激烈，说明原告丁加强也是有底气、有证据的。丁加强在法庭上像“倔老汉”倪灯财那样“吹胡子瞪眼”，大抵是少不了的。副省长出庭应诉“民告官”案，当然闻所未闻；一个农民与副省长对簿公堂，也应是史无前例。这本来是一道官民博弈互动的法治大餐，而媒体却把镜头和文字，统统给了“官”。
从法治意义上说，每一起行政官司，都是草根阶层与“官尊民卑”传统势力的博弈与较量。“民告官却不见官”的情形，曾饱受舆论抨击。当有层级高的官员“曲尊应诉”，媒体和舆论又走向另一个极端，“民告官却不见民”。
按理说，“民”通过“告官”这种理性的方式，以“与贪官斗”、“与昏官斗”、“与懒官斗”、“与无赖官斗”的大无畏精神，斗它个不亦乐乎，是“民”们对建设法治国家的贡献。而当这类“民”现身的时候，我们却熟视无睹，少了应有的掌声。
现在中国行政诉讼一大特点是原告的胜诉率低，10年前原告胜诉率占30%左右，近年来基本在10%以下，有些省份甚至只有2%，以至于让一些官员为高胜诉率沾沾自喜。越是如此，依法维权越需要实践者，因为我们距离法治政府还很远。
在我看来，每一起“民告官”案件不管输赢，至少可以提醒一些官员，政府行为的权威性不再是天然的，当被告的经历或多或少能让他们长些记性，学会从普通老百姓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学会在监督和制约中行政。
在官大民小、官强民弱、官尊民卑、官权大于民权的社会语境下，我们面临一个需要被唤醒的民众群体。副省长出庭应诉值得赞许，但我更希望看到农民原告在法庭上“吹胡子瞪眼”的一幕。舆论总是满足和欢呼“见官”了，却不屑于见民，弄得民和法好像被赏赐，久而久之，“民告官”难免会“盆景化”，被当做展示政府法制水平的虚幻标本。【转自微信公众号：记者王文志(ID:wangwz369)】
原标题：副省长出庭应诉之外，我更想看到原告农民当庭“吹胡子瞪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