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在高通胀、总统施压与空前内部分裂之间,“沃什时代”不是一次权力交接,而是一场对全球货币体系的“压力测试”。

中经联播讯(李文 刘莎莎 杨惠)华盛顿时间5月22日上午11时,美国白宫东厅,在全场镁光灯的注视下,凯文·沃什手按《圣经》,由最高法院大法官克拉伦斯·托马斯监誓,正式宣誓就任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第17任主席。站在他身旁主持仪式的,正是亲手将他送入美联储的美国总统特朗普。

这是一场打破近40年惯例的就职仪式。美联储主席上一次在白宫宣誓,要追溯到1987年艾伦·格林斯潘履新之时。在随后的几十年里,美联储历届主席皆刻意与白宫保持距离,以彰显货币政策独立性。而这一次,特朗普不仅亲自“加冕”,更在其发言中意味深长地表示:希望沃什成为一名“完全独立”的主席,“不看我或其他人态度行事,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然而,这句话说给华尔街听,也说给全世界听——唯独没有人真正相信。
“最窄票数”与“最富有主席”
沃什的胜出,不是一场压倒性的胜利。5月13日,美国国会参议院以54票支持、45票反对的结果确认其出任美联储主席。这一票数被外界称为现代史上最接近的一次美联储主席任命投票——几乎完全沿党派分界线划开,宾夕法尼亚州民主党参议员费特曼是唯一倒戈的民主党人,纽约州参议员吉利布兰德甚至直接弃权。作为对比,鲍威尔2018年履新时获得了84票赞成。
54:45——这是民主党的强烈不安。在他们看来,沃什的岳父罗纳德·劳德是雅诗兰黛家族掌门人,亦是特朗普的长期盟友;其本人曾多次前往海湖庄园做客,有“提线木偶”之嫌。马萨诸塞州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更直斥他为特朗普的“傀儡”。
然而,抛开政治标签,沃什本人绝非庸碌之辈。现年56岁的他,2006年被小布什总统任命为美联储理事,成为该机构历史上最年轻的理事。15年后重返美联储,他不仅坐上了主席之位,还领到了一张为期14年的理事席位“长期饭票”,其个人财富据估算远超鲍威尔,被媒体冠以“史上最富美联储主席”之称。
更有意思的是,他的前任杰罗姆·鲍威尔并未离开。这位被特朗普起绰号“太迟先生”、在任内遭遇联邦刑事调查威胁的前主席,打破美联储75年恪守的交接惯例,选择继续留任美联储理事至2028年1月。鲍威尔本人称此举是为“确保美联储能够继续在不受政治干预的情况下执行货币政策”——换句话说,他不会让沃什一个人说了算。这意味着沃什在今后的FOMC利率会议上,将面对一位“前老板”坐在桌边、手握一票、随时可能投出反对票。
“新旧同堂”的微妙格局,只是沃什面前多重挑战的冰山一角。
在特朗普与通胀之间: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沃什之所以能被特朗普选中,公认的最直接原因是他的政策主张:“降息+缩表”。降息是特朗普的“第一诉求”——他需要低利率来刺激经济增长,为2026年中期选举加分,同时缓解美国政府高达约39万亿美元的债务还息压力。而缩表,则是沃什一直以来坚持的核心主张。他长期批评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臃肿,截至2026年初,美联储仍持有约6.7万亿美元资产。沃什的解决方案是:将利率政策与资产负债表政策分离运用——短端利率可以降,支持实体经济;但长端资产负债表的规模必须收缩,以压制通胀和金融泡沫。
然而,沃什上任之日,美国通货膨胀正以近年罕见的态势全面反扑。
2026年2月以来,美伊冲突持续升级。霍尔木兹海峡——这个全球30%原油、20%液化天然气和20%化肥的运输命脉——陷入高度承压状态。布伦特原油价格从年初60美元/桶飙升至突破110美元/桶,能源通胀瞬间席卷全球。油价高企的连带效应迅速传导:航运费率上升、机票价格上涨、化肥成本抬高食品价格——通胀压力从能源领域向更广泛的生活成本全面扩散。
美国4月CPI同比上涨3.8%,为2023年6月以来最高水平;PPI同比上涨6.0%,录得2022年12月以来新高;扣除食品和能源的核心CPI同比上涨2.8%,为6个月来最高。至此,美联储已连续超过五年未能实现2%的通胀目标。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美联储内部对货币政策方向的判断发生剧烈转变。在沃什就职仪式当天,美联储理事克里斯托弗·沃勒明确表示,他支持从政策声明中删除当前暗示“宽松倾向”的措辞,并指出对于下一步利率行动,“加息的可能性与降息相当”。他表示,如果通胀不能很快开始放缓,不排除未来加息的可能;一旦长期通胀预期出现“失去锚定”的迹象,他将毫不犹豫支持提高利率。
与此相呼应,美国4月FOMC会议纪要显示,多数官员认为,当前高利率政策可能需要维持比此前预期更长的时间,若通胀持续高于目标水平,未来甚至可能采取进一步收紧政策。市场人士指出,美联储内部关于“何时降息”的讨论已基本结束,政策重心已转向“是否加息”。
利率期货市场的定价更加直接。芝商所“美联储观察”工具显示,市场预期美联储在2026年12月会议前至少加息一次的概率接近70%。这一情景在三个月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一场悄然而至的“系统性压力测试”,正在将沃什的通胀管理能力推上前所未有的考场。
“实用货币主义”登场:沃什的四把钥匙
面对这样一幅图景,沃什的应对策略并非加息或降息的简单二选一。市场分析师和华尔街各方将其政策主张归纳为“实用货币主义”——一套试图兼顾通胀控制与经济增长的折中方案,主要包括四个维度:
第一,以缩表换降息空间。沃什主张在通胀前景改善、生产率提升等条件具备时以降息对冲实体经济压力,但前提是通过持续缩减资产负债表来重建货币政策的信誉。华福证券报告显示,截至2026年5月,市场对今年年底的利率预期已从此前的“有近50%概率降息”变成“超过50%概率加息”。而沃什可能采取的策略恰恰相反——在市场普遍预期加息时,以缩表为前提,预留降息政策空间。
第二,通胀测量标准的“再校准”。沃什并不主张公开修改2%的通胀目标,而是倾向于以截尾均值PCE替代当前美联储所关注的核心PCE物价指数。相较于传统指标,这种方法剔除价格分布中上下两端的极端变动,只保留中间部分进行加权平均,以排除短期价格波动对决策的干扰。若能通过这一框架变相“软化”通胀测量基准,则可在不修改名义目标的情况下,为降息创造数据依据。
第三,摒弃前瞻性指引。沃什认为美联储官员频繁发表前瞻性指引会削弱政策灵活性,倾向于减少对未来利率路径的明确承诺,改行逐次会议、逐次数据的动态判断。这意味着美联储将不再是市场的“提词器”,投资者的“猜谜”难度将大幅上升。
第四,限制美联储的职能边界。沃什认为美联储应聚焦物价稳定和充分就业等核心职能,减少在气候变化、社会公平等非传统领域的介入。这一主张既体现了其货币政策纪律观,也迎合了特朗普政府削减政府机构职能的总体方向。
第一次试炼:6月FOMC会议
沃什的就职本身,并不意味政策会立即转向。他面临的真正考验是6月16日至17日召开的FOMC议息会议——这是他将首次作为美联储主席主持利率决策、亲口向全球市场解释美联储的最新政策方向。
市场的焦虑并非没有根据。数据表明,美联储内部已经出现了自1992年以来最严重的分歧。在4月议息会议上,有一名理事主张降息25个基点,而三名来自地方联储的票委虽支持维持利率不变,却不支持在政策声明中加入“宽松倾向”措辞。这个“三人反对阵营”目前正在迅速扩大。
而特朗普因素则始终无法被忽视。尽管自沃什提名以来,白宫对美联储的口头施压出现了明显“降温”——在被问及是否仍希望沃什推动降息时,特朗普回应称将“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但这很可能仅仅是一种选举前的政治策略,而非根本性让步。到2026年中期,若经济动能减弱、选举形势吃紧,白宫很可能再次向美联储施加降息压力,而沃什将面临“听从白宫”与“坚守独立性”的终极抉择。
荷兰合作银行策略师的分析或许是最贴近实际的:沃什短期内不会释放即刻降息的信号,大概率优先搭建政策分析框架,为2026年末可能出现的降息预留政策空间。
一场关于信心、美元和全球金融秩序的博弈
沃什领导下的美联储走向,绝不仅仅是美国国内事务。当全球央行普遍面临通胀与经济增长的双重权衡,且货币政策分歧日趋严重时,美联储的政策取向直接影响着全球跨境资本流动和汇率波动格局。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长连平指出,部分经济体央行或暂缓宽松步伐,以规避利差收窄乃至倒挂引发的资本外流压力;全球货币体系的波动性将进一步放大,倒逼区域货币合作深化,促使更多国家在外汇储备、支付清算等领域进行多元化探索。
而最根本的风险,其实并不在数据之中。哈佛大学经济学家Kenneth Rogoff曾发出严厉警告:一旦市场形成“美联储政策受白宫左右”的印象,市场会立刻推高长期利率——恰恰与白宫的政策初衷完全背道而驰。这正是沃什面临的终极悖论:他必须向外界展示美联储的独立性,才能抑制市场利率;而抑制利率,正是白宫最直接的诉求。
从历史的纵深来看,沃什并非第一个在这个位置上承受巨大压力的美联储主席。1979年出任主席的保罗·沃尔克曾顶着里根政府的巨大政治压力大幅加息遏制通胀,短暂牺牲了经济增长与就业。而沃什的处境更加复杂:两场正在进行的战争、超过39万亿美元的联邦债务、持续高企的通胀、空前分裂的美联储理事会、以及一个将货币政策视为政治工具的白宫。
在宣誓仪式上,这位“史上最富”的美联储主席只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仪式结束后,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