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联播讯（欧阳雪 张宇晖 ）格鲁吉亚在世界银行营商环境排名中曾高居全球第6，高于德国和日本，但每百万人口PCT国际专利申请量不足德国的五十分之一；卢旺达排名从第139位跃升至第38位，同期本土独角兽企业数量为零。9月12日，中国政法大学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与数字金融研究中心主办，北京合川律师事务所、北京企业法治与发展研究会联合主办的中国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公益）大讲堂（2026年第3期）在北京举行。同济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导，同济大学经济法治研究中心主任朱国华发表主题演讲时指出，这一“指标高分、创新低迷”的全球悖论，根源在于世界银行现有评估体系测量的是制度便利度，而非制度激活度。他提出，营商环境评估亟待从“效率优先”跃迁到“密度驱动”，以制度密度与激活逻辑重塑评估框架。

本期大讲堂聚焦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资过程中多发的法律问题，汇聚法学专家、经济学者、律师及媒体代表，围绕招商引资协议定性、民行与民刑交叉纠纷、契约履约、风险防控等热点议题展开深度研讨，助力规范地方政府招商行为，保护民营企业投资权益。

朱国华系统梳理了世界银行营商环境评估的两代范式。2003年至2019年的《营商环境报告》（DB）以“开办企业所需天数”“纳税次数与时间”等量化指标为核心，推动了全球130余个经济体累计实施近4000项监管改革。2023年正式取代DB的“营商环境准备度”（B-Ready）实现了三重进步：从单一专家问卷扩展为“专家问卷+企业调查+数据核验”三重数据源，新增性别、环境可持续性、数字技术等交叉维度，将评估范围从法律文本延伸至规则实际执行质量。但他指出，B-Ready的底层评估逻辑依然未变——开办企业模块仍以“完成注册所需天数”为核心指标，纳税模块仍以“合规时间”为主要评分依据。“B-Ready完成了从文本到执行的测量深化，但尚未完成从效率到密度的范式跃迁。”

朱国华认为，DB与B-Ready测量的主要是制度便利度，而非制度激活度。一个经济体可以通过行政改革将公司注册压缩至1天，但如果产权保护薄弱、契约执行不确定，企业家仍会将主要精力消耗在“防御性博弈”而非“创造性活动”上。“低密度制度环境只能催生套利者，高密度制度环境才能激活创造者。”

他借鉴菲尔兹奖得主成长轨迹研究的发现，提出一个具有革命性启示的命题：顶尖数学家的涌现并非孤立的生物性偶然，而是18至25岁学术形成期被高密度学术环境深度激活的结果。将这一逻辑移植到营商生态，法治化营商环境的本质不是筛选天才的“筛子”，而是引爆普通人潜能的“装置”。司法与监管体系对应“导师”，市场竞争生态对应“同辈压力”，产业链协作网络对应“问题传统”，破产与产权制度对应“探索文化”。

朱国华对“制度密度”给出操作化定义：制度密度等于规则清晰度、执行一致性、制度间协同度、历史累积深度四个维度的乘积关系，而非加法关系。任何一个维度趋近于零，整体密度就趋近于零。这解释了为什么某些经济体“法条很多但密度很低”——如果规则清晰度很高但执行一致性为零，或制度间协同度为零，制度密度依然极低。

他以这一理论透镜系统诊断了B-Ready的四大结构性盲区：重“流程计时”轻“规则深度”，一个“慢但极其稳定可预期”的司法体系，比一个“快但朝令夕改”的体系更能激活长期投资；重“合规成本”轻“激活效能”，B-Ready从未直接询问企业家的时间分配，无法区分“合规成本低但规则模糊”与“合规成本中等但规则清晰”两种环境；重“政策优惠”轻“生态网络”，避税天堂可能通过“零税率+零准入壁垒”获得极高排名，但本土产业链协作密度几乎为零；重“生存便利”轻“容错文化”，以色列破产法允许企业家破产后一年内重新创业，社会视失败为“勋章”，但B-Ready无法捕捉这种“容错文化的制度化”。

基于上述诊断，朱国华提出指标体系重塑框架。核心指标之一是制度密度指数（IDI），基于规则清晰度、执行一致性、制度间协同度、历史累积深度四维度架构，采用乘法模型。核心指标之二是企业活力激活系数（EACI），测量制度对微观主体的实际激活效果，四个维度直接对应天才激活框架的四个机制：认知带宽释放、长期导向形成、同辈正向唤醒、容错文化强度。

他提出四个“插件式”升级模块嵌入B-Ready：在“合同履行”模块新增裁判一致性指数、司法解释稳定性评分、法律条文模糊度评分；“企业准入”与“税务”模块新增非生产性时间占比、政策不确定性焦虑指数、隐性合规成本比；“生态网络”新增独立模块，包含中间品贸易密度、跨企业人才流动率、联合专利申请密度、专业服务机构密度；“商业破产”模块将破产重整成功率与破产清算效率并列，各占50%权重。

将IDI与EACI组合成“制度密度-激活效能”二维矩阵，可将经济体分为四类：高密高活（硅谷型）、高密低活（制度僵化型）、低密高活（短期爆发型）、低密低活（陷阱型）。朱国华以深圳、以色列、德国鲁尔区进行案例映射。深圳IDI约0.73、EACI约0.77，落入高密高活区间，验证了“法治化+产业链密度+同辈竞争=天才激活装置”；以色列EACI约0.82，最突出特征是容错文化强度接近满分；鲁尔区IDI约0.86为三个案例中最高，但EACI约0.75，揭示高制度密度并不自动等于高激活效能，德国社会对“失败”仍有stigma，解释了其在渐进式创新上极强、在颠覆式创新上相对滞后的现象。

跨国比较模拟选取10个经济体，揭示“新加坡效率陷阱”——规则极清晰但创新活力不足，监管过于刚性抑制颠覆式创新；以及“波兰低密度误导”——B-Ready高分主要得益于流程计时，但规则清晰度和容错文化低，本土独角兽远少于以色列和韩国。中国处于低密高活向高密高活过渡区间，优势在企业家精神旺盛，短板在规则清晰度和执行一致性。

朱国华提出政策启示：对世界银行，短期在现有模块嵌入“密度补丁”，中期发布独立的《全球创新生态激活评估》，长期推动B-Ready 2.0将“制度密度”和“激活效能”升级为核心评分架构。对发展中国家，破除“营商环境就是给优惠”“先发展后规范”“法治会增加企业成本”“天才企业家是天生的”四大迷思。对中国，以自贸区为“制度密度压力测试区”，实施“链主+链长”双轮驱动，完善容错文化制度基础设施，从“对标世行排名”转向“构建本土创新生态”。

“营商环境建设的终极目标不是‘便利行政’，而是‘解放人’。”朱国华说，下一个改变世界的天才企业家，此刻可能正坐在某间狭小的办公室里，或站在某条嘈杂的生产线旁。他们缺的不是天赋，而是制度密度——一个规则清晰、竞争充分、协作紧密、容错包容的制度生态。打造这方水土，远比等待天才降临更紧迫、更踏实。法治不仅保护财产，更保护人格；制度不仅规范行为，更激活潜能。

与会专家一致认为，区域经济竞争维度已发生质变，从传统的“拼土地、拼税收、拼优惠”全面升级为“拼法治、拼信用、拼服务”。稳定、公平、透明、可预期的法治环境超越单纯的政策红利，成为决定资本流向、企业选址和人才聚集的最核心、最持久的关键变量。中国政法大学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与数字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经济新闻联播网总编黄凤荣在主持本期大讲堂活动时强调，招商引资，一端连着政府，一端连着企业；法治，则是双方最可靠的桥梁。政府需要以法治约束权力、稳定预期，企业需要以合规维护权益、防范风险，律师和媒体则可以在全流程中发挥专业服务和监督作用。

黄凤荣介绍，中国政法大学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与数字金融研究中心密切呼应党中央、国务院关于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的一系列重要部署，致力于为地方政府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提供学术支撑和智库服务，为企业投资行为和经营发展提供系统化、专业化服务，充分发挥资源优势维护企业合法权益，全力推进我国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每期选取合适的主题或者经典案例，举办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公益）大讲堂活动，是研究中心推进各项工作的重要方式，也是连接政府、学界、实务界、企业界和媒体界的重要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