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喜欢说点实话,我自知不大受人待见,只不过碍于“都是体面人”,暂没沦为鲁迅笔下那个说“这孩子将来会死”而被暴打的贺客。说真话会吃亏,但若是非要我说些违心的话,或者打些不痛不痒地的“哈哈”,难受会不亚于说实话遭打。所以不如继续说点实话,当然说给某些官员听的要多一些。
这并不等于我有“仇官”情绪。我是说那些喜欢“装”的官员,装高大上,他说的事却未必靠谱、未必行得通。跟在屁股后面叫好的、恭维的、造势的、帮闲的多了,他们就假戏真做,很像那么回事。比如那个被捧得很热的地方政府奖项:蜗牛奖。
年初的时候,江苏泰州市官方放风,要设立一个“蜗牛奖”,赏赐给那些懒散庸的部门单位头头,藉此向懒政怠政“宣战”。那时仅为设想,就有不少人写文章喊好。我对这类所谓的吏治创新向来不大感冒,因为其多是隔靴搔痒,近乎自娱自乐,一开始都能料得到结局。结果泰州还真搞了,且动静很大。
昨天的报道说,泰州市当日公布了首批“蜗牛奖”获奖名单,12个部门单位上榜。泰州市委常委、秘书长放言,“蜗牛奖”是治理“不作为”“慢作为”的一个杀手锏——这话就有点装了,奖杯都没发完,咋就一定是“杀手锏”呢?这就跟某台大型晚会刚落幕,导演就急着给自己“打100分”一样。“蜗牛奖”威力几何、实效怎样,得全市干部和百姓说了算啊。动辄高调当“代表”,这不是好习惯。
反腐风暴引发官场“地震”,也带来“并发症”,即“为官不为”。有些官员原本屁股有屎,提心吊胆度日,别指望他们有所作为。前几天,我就国家工商总局商标局七个月没发出一张商标注册证,写过一篇文章,结果收到二十多个反映行政机关懒政惰政的投诉,涉及的部门远不止商标局。看来“不作为”“慢作为”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上至一些国家部委,下至一些地方衙门,得了同样的病,难怪总理要拍桌子。
泰州的“蜗牛奖”,还没出炉就卖“火”了,缘于它点燃了百姓对“慵懒散”之风的“怒火”。我首先担心的是,“蜗牛奖”这个带有“道德色彩”的名称,会不会模糊庸政懒政的本质?或者说它就是对“慢”的惩戒。而“慢”无法概括庸政懒政的全部要义,杜绝庸政懒政也不能单纯地强调“快”。泰州官方指出,“蜗牛奖”针对的就是做不到“马上就办”的现象。如此,该奖项的导向,是要令“蜗牛”变“奔牛”。
片面追求高效率,在“马上就办”的旗号下,是否不该盖的公章也盖了,该履行的手续也不履行了,该验的“票”也不验了。如此一来,“权大有理”会否在泰州得到充分的展示:他说该“马上办”就“马上办”,他可以为公共利益“马上办”,也可以为堆砌政绩“马上办”,还可以为搞腐败“马上办”。正常规则被视如敝屣,谁敢说“马上就办”不会成为公权力滥用的尚方宝剑,不会成为某些人、某些部门谋利的“工具”?
“蜗牛奖”的评奖对象,是“推进重点项目不得力、履行行政职能不到位、解决群众关切问题不及时的责任人”。无论够上哪一条,都说明责任人不称职,不应当再留在原来的官位上“占坑”。既如此,对责任人该撤换就要撤换。“蜗牛奖”的设置,是不是对不称职干部的姑息迁就?在既有制度框架下,并不乏监督规定、程序、组织和制度,具有“吏治”职责和使命的非常设机构也数不胜数,泰州就不乏“效能办”之类的机构。办法千千万,不如厉行制度一桩。整饬吏治说到底还得在制度执行上下功夫,何必要在技术层面打转转? 这个奖所体现的,是一种治理无力。
地方官员的权力来源是自上而下的赋权,且不能严格执行任期制,变动较快。这一方面导致诸多改革创新因为领导人的变动而终止,另一方面也使得新任领导人为了获得任命部门的注意,频繁以“创新”的名义展开以政绩为目标的“创新锦标赛”——这项创新不是我发起的,做得再好也是前任的“光环”。既然上级没有强推该项创新,何不另搞自己的一套“创新”?
地方政府组织对改革创新成果制度化的动力和能力从来不足,这是事实。靠权力推行的创新,同样可以毁于权力。这便是地方政府创新的一个困境:人在制度在,人走制度亡。回顾这些年的地方创新,多少曾经震撼人心的举措,如今都成过眼云烟,有的沦为形单影只的样本,逐渐进入自然消亡的状态。从公开的报道看,“蜗牛奖”是泰州市委书记蓝绍敏提出并强力推动的。两三年后,这个奖项还能否持续,是个大大的问号。
一些地方领导干部在抓经济建设“硬政绩”的同时,很注重政治上的“软政绩”。看似初衷良好,实则假借创新的名义,把它当作“做秀”、搞“花架子”的道具,整得煞有介事。仅靠“提法”和“形式”上的标新立异,就期望成为“亮点”和“经验”,上要悦上司,下要博名利,轻松地为自己打个“政治广告”。诸如此类的花拳绣腿,不可不防也。
历史演进到今天,地方政府的一些“创新”不再是放“亩产万斤粮”式的“卫星”,而是颇有针对性地瞄准政治和经济生活中的某些难点与痼疾,以看似有突破性的“创举”,试图创造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样本去哗众取宠。在我的印象中,这类经验“样本”粉墨登场,从没消停过,却无一例外都短命。“江山代有经验出,各领风骚三五年”。这一点,想必泰州市主要领导比谁都明白。
“蜗牛奖”所要解决的问题,正途恐怕还在于政府职能转变,告别“事无巨细、全方位包办”的全能型政府,创造条件为社会组织参与社会管理和服务让渡出空间。但是已被一片叫好声捧到云端的泰州市,是决计要把这出“大戏”唱下去的。道理很简单,既然“蜗牛奖”是一剂“灵丹妙药”,能“包治百病”,怎肯半途而废呢?
尽管如此,我还是就“蜗牛奖”,给泰州市准备了一个“短命创新奖”,计划三年后送出。我不是个缺乏厚道的人,宁可这个自设的奖项届时送不出去。果如此,就请泰州市官方给我颁发一个“短命创意奖”,我会欣然接受。【转自微信公众号:记者王文志(ID:wangwz369) 】
原标题:给发明懒政“蜗牛奖”的泰州市,我准备了一个“短命创新奖”













